第一百八十六节鱼妇
听得剧孟言语,周遭那些个壑市国人这才有些惊异,一个个的抬起头来,将个剧孟上下打量,睹见其形色,诧异中,又都扭头瞧向聚仙旗,然两眼空空不见有物,两耳落落不闻有声,哪里有个什么异样。
那壑市国人心下纳罕,彼此对望两眼,有些个低下头去,佯作未见未闻,想来是素昔见他疯魔,已然习以为常;有些个侧过头去,饶是两唇紧闭,然嘴角微翘,眼角微眯,却是暗自发笑,不知心下如何奚落嘲讽;也有一两个,略上前来,内中一个迟疑一二,到底开口问道—“上真,这周围静谧如此,并没个动静,你弄了甚神通,听着什么声响了么?”
剧孟瞄了这人一眼,却也有些惊疑不定,往后退得两步,摁住自家太阳穴,略揉得一揉,又按住胸口,惑然自语道:“难道是太困乏了么?或是修炼不勤,动了心火,入了魔道,眼见无妄之物,耳听不实之音?难道那聚仙旗下的符文,都是我自家臆想出来的?如何旁人都瞧不见,独我看得真呢…”
话音未落,前方那光彩氤氲的符文,陡然间,却就现出了一道若有如无的虚幻之影。那影像极其怪诞,瞧着像是一条剜去了肚腹的巨鱼,这巨鱼下颌之下,生着个半人怪物。那怪物生着人头,头顶顶着鱼下颌,脊背与鱼肚贴得严丝合缝,瞧着像是披了一件活鱼做成的巨大斗篷。这怪物腰身纤细,两肩如削,是个身段娉婷的女子。只是其腰身之下,不是长腿,却是颀长的蛇尾,金鳞斑驳,瞧着极是怪诞。
剧孟瞧着那形容,心下惊怖,骇然退开两步,哪里顾着旁人,悚然道:“你是谁?你是个什么东西?”那怪物听得问话,虽个无礼至此,竟也没见怪,不过微微一笑,慢慢开口,轻声轻语道:“亏得你还是个半龙之身,竟连我都不认得!也好叫你得知,我唤作鱼妇。”
剧孟听得这话,侧头望了望周遭的壑市国人,见他们个个神色如常,对这鱼妇显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惊骇之下,又退得两步,愕然道:“鱼妇?这是个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
那鱼妇微微一笑,缓缓道:“我们一族,原唤作耎蛇,原世代居于东海。上古之时,东海之滨,有个古圣之地,唤作穷桑之丘。每逢中秋之夜,穷桑丘上,必来北风,风聚之地,必出趵泉。我们耎蛇一族,一旦百年长成,便会于中秋之夜,沐北风而投趵泉,若得投中,完璧而出,便会化蛇为鱼。成鱼之后,再待百年,便可蜕鳞成真,化成人身。
咱们一族,自来如此,孰知有一年间,高阳氏与孟翼于东海之滨斗战,见败而亡。高阳氏魂灵未远,至于穷桑,恰逢月夜,趁耎蛇化鱼将成未成之时托生,得半蛇半鱼半人之身,于不生不死之间,醒而复生。自高阳氏复生之后,那趵泉便乱了神通,咱们耎蛇,再也不能投生化鱼,只会化为这半蛇半鱼半人的怪物,高阳氏的后人,给咱们取了个名字,便唤作鱼妇。
鱼妇之身,处不生不死之中,凭借此身,可以往来阴阳之间。尘世之中,渐渐便有了许多道家宗门,生出了贪念,各处搜罗,将咱们一族搜捕了来,或以为器皿,或以为法炼,助他们修行。穷桑之地北风未歇,趵泉未竭,而咱们鱼妇一族,却就渐见凋零了。慢慢的,这鱼妇一族,便就只余下了我一人。可怜那氏族之名,竟就此,成了我一人之名。
我孤身一个,白日为人,夜化为蛇,居于空桑之地。虽个孤寂,然也太平。孰知时乖运蹇,后来竟碰着了罗浮山的道士。你别看如今的罗浮山门宗有些脓包,他那祖上,却是云林宫右英夫人的门下。右英夫人,是瑶池之主的第十三女。手段便不能通天,也能绝地。
这罗浮山的道人,拿了我来,我以为或是拿我炼个法器,或是烧个仙丹,好歹不过与他个躯壳,真魂也还能自由。不曾想,他竟拿着我作了个祭祀的牲口,不但牺牲了我的肉身,还献祭了我的真魂。供他驱策他古道门宗传下来的聚仙旗。
这聚仙旗,乃是瑶池之主诏令群仙的仙宝。虽传下界,为右英夫人门宗传承之物,然此宝灵异,择主而事,有匪之人,不得居之,完璧无罪之人,也不得居之;德行高洁之士,敬而不重,亲而不近,不得具之;才华盖世之士,敏而捷思之辈,法而道行之徒,引而得其之用,援而得其之助,然亦不可尽主之。
好端端的一个仙宝,一时如豆蔻少女,情思如丝,不可揣测,不知其亲厚;一时如绝途仕子,不得如意,眼仄仄的,瞧谁都可憎;一时如垂垂老矣的母亲,儿孙不孝,穷途将尽,人事将往,心欠欠的,便是天也辜负了她一生。可怜我这接天地、通阴阳的一个钟灵造化之物,竟就被拿来祭了这么个怪诞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