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晶缸中,皆装着些黏糊糊的污水,或青或蓝,或黄或白,缸的内壁生满苔藓,便隔着远,赵墨亦闻着那缸中的水一股腥臭,十分刺鼻。水晶缸下面,随地抛着数不清的牡蛎壳,大大小小,乱糟糟的,竟捡不出个落脚的地方。缸里大半都只得水,并未盛物,靠礁石中心处的,却就见里头放着东西。
赵墨悄没声息过来,见那缸里多半都是一具龙族骨骸,那骸骨不大,与人大小相近。最中心处,却见有四个水晶缸,里头泡的,却是四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一个个面黄肌瘦,骨肉嶙峋,蜷在那污水里头,紧咬两唇,眼睛都空乏无神,徒然呆呆的瞪着。
四个水晶缸旁边,却就放着许多家私,左边放着许多石桌、石凳,旁边有半人高的圆形水缸,水缸外有个杀槽,槽头上横七竖八的丢着许多刀具,厚的薄的,宽的扁的,长的短的,不一而足。石桌上撩着许多锅碗瓢盆,想是用的人惫懒,未曾十分用心,洗得不甚干净,那锅边瓢上,都见有血。右边密密匝匝,堆着许多石柜,里头码着许多矿石草药,累累蠹蠹,不知积有几许年头。石柜侧旁,立着十来个黄铜炉子,那炉子大半锈迹斑斑,炉里铺着半炉子糟烂之物,焦黑稀烂,也不知是些个什么东西。炉子侧旁,堆着百十来块白色石头,石头上一簇簇的,望上窜着火苗,“兹兹”有声。赵墨细看几眼,却认不得这石头。
这水晶缸左近,却就散着十来个壑市国人。这些人等没穿袍子,都穿着浅黑色的短衣短裤,赤膊跣足,皆在劳作。人堆里另有一人,穿着罗浮山常见的道袍,头顶斜插一根玉簪,瞧着约三十来岁年纪,满脸络腮,浓眉大眼,左手捧着个简册,一边瞧,一边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划结印。手指动时,指尖便就时不时闪出些法印的光华来。周遭一干壑市国人想来素昔见惯,习以为常,也没个大惊小怪,自顾自忙活。
赵墨从旁瞧着,却就有些不忍,犹豫一二,自顾自忖道—‘这些个螭吻,未免也太可怜。莫若我去讨个情。’正待转身,又思量起来—‘若是在辉真洞天,这事只怕还可商量。只是如今他们身在白云阙,又都是晚辈,恐怕做不得主。那许老前辈对我多有不满,于峨眉多有微词;与我又没甚情分,只怕求情也是枉然。难道求情不成,我就眼睁睁的瞧着他们被剥皮抽筋,与人做个豢养的药物么?可怜这些个半大孩儿,比知易那毛孩儿还小些。’
这一思忖,赵墨却就嘀咕两声,朝外瞄了两眼,暗中捏指成诀,朝那沼泽地中一指,一头青皮鳄鱼应指而动,“嘭”然一响,霎时化作一个三丈来高的獠牙魔神。这魔神头如巨龙,只两腮生着一根长獠,头顶不是龙角,如犀牛一般正中顶着个颀长的尖刺;其身形虽还似乎鳄鱼,然两足蹬地,前肢抱胸,如人儿立。
变化得成,这龙头魔神一不嘶吼,二不呐喊,口角微微呼气,慢慢的朝那几个水晶缸走去。这巍然巨物,脚下便轻些,亦有声响,然那场中诸人,竟似恍若未闻,全然没个动静;赵墨心下纳罕,那魔神堪堪走近,扬起爪子,便朝一个水晶缸一把抓将下去。那水晶缸旁立着两个汉子,那魔神举爪而下,两人竟是纹丝未动。
说时迟,那时快,这魔神一掌抓去,却听“噗”然一声,却就抓起一把浑浊的泥水来。那泥水从这魔神指掌中淌将下来,污浊腥臭,那水晶缸好端端的立在原处,却是抓了个空。那魔神一抓落空,讶然回头,瞄了赵墨两眼,又是连着抓得几爪,然次次落空,哪里见抓着个物什。不过搅翻些烂泥罢了。
赵墨心下骇异,疑惑一时,忖道:‘想是有甚障眼法。若是少君在,放出镜子照一照,自然可辨;如今我一个人在此,这却如何是好?’思量一时,突地有所触动—‘这皇伯先生能凭着龙魂之气寻着我来。我如何不能寻回去呢?想来是自家疏忽了。’这一忖度,立时屏声静气,眼观鼻,鼻观心,且就将个三魂六魄都稳了,催动真法,在头顶生出一张烈火幻化而成的脸面来。
这烈火之面浮在赵墨头顶,原两眼微闭,似乎小寐,赵墨略略动作,它便陡然睁开眼来,四下打量开去。但其眼睛一睁,赵墨眼前红光一闪,却就窥见个异样世界来。
这天地亦是原来这天地,事物亦如先时之事物,只万物之上,皆罩上了一层微微的红光。那脸面转动,赵墨虽个怔怔而立,未曾动作,眼前景致却就因那脸面转动而变化形容。
转动时,却就见先时那壑市国等人一概不见,不过是地面上一滩污水中放出的毫光幻化而成的行景罢了。污水未远,却就见一块数丈大的褐色巨石,石头倒也平整,四面皆开凿着阶梯,巨石之上,立着两具三丈来高的巨龙枯骨。两头巨龙皆有骨翼,委垂在地,龙骨一左一右,如活物一般立着,龙头向前探出,碰在一处,像是搭了个拱门。
这龙骨拱门之中,却就放着一团光华,这光华仿佛一面镜子,正中浮着一团光影。光影之中,乃是一条逶迤石道,隐约其中,不知通向何处。赵墨五指一捏,那魔怪“嗤”然一响,便就摔倒在地,重新化作一头鳄鱼。这鳄鱼脑袋一摇,尾巴一晃,茫然四顾两眼,便就慢吞吞的踱将开去。
赵墨念动真诀,将个真身依旧藏匿,望那龙骨镜中行去。至于门前,略迟疑时,却见那左侧那龙头微微侧将过来,两个枯槁的眼洞之中,似乎隐约有些神采,将个赵墨上下打量一阵,便就又岿然不动,再没个异样。赵墨眉头微皱,将身一投,便就跨将进去。
落身进来,眼前那飘忽在光影中的石阶小道,便就成了踏实真切的石板小路。眼前所见,却是一座悬浮在虚无之中的神山。石板小路,便在这神山山脚。这神山高有万仞,只有一峰。山外空落无物,不过是窅然不见穷尽的虚无。这神山向往想来热闹非凡,从山脚到山顶,小道两侧,竟有无数错落的建筑群—或是十来间石屋,中间立着个高峻的石碑;或是十来间红墙金瓦的庙堂,门口立着十来根数丈高的石柱;又或是数十间草堂木屋,瞧着虽旧,然草色犹青,木纹尚在,似乎建成也未有几多年月。
只是赵墨这一路悄然上来,周遭静谧非常,竟是一丝声息也无。远看也罢了,这一走近,却见那第一道山门之上,挂着个石匾,上头题得有字—“罪龙山”。赵墨心下嘀咕,上行未远,便见一个小小院落,那里头立着七八丈一根石柱,柱上栓着一具龙骨。那龙骨之上缠着许多赤金锁链,想来其身前受苦不少。这龙骨侧旁,坍着半截石碑,碑文上半截不知去向,仅余数十字在上头—“嗜血好杀,日食数百人,为一方祸害。合众真之力,擒此妖龙,困锁于此,日刮鳞三百,剜肉若干,祭其口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