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人低声呢喃,然言不多句,便渐渐匍在地上,也没一时,便再没了动静。高辛曦漠然坐在高台,似乎全无所动,适才那一番妖异景象,似乎在他心头全无波澜。只是那邪祟去没一时,那宫人“嘤嘤”两声,手撑腰抬,似乎就要清醒起身,高辛曦手腕一抬,其身前摆着的那幅卷轴,“嗖”然一响,便就被他收入袖笼中去了。
那宫人缓缓直起身来,四下打量两眼,满眼俱是迷糊,正个莫名其妙,却突听高辛曦轻声道:“帝丘,你跟着我多少年了?”那宫人愣了愣,扑下身,朝高辛曦磕头道:“晏儿糊涂,已经记不得了。”
高辛曦微微低头,下细端详了他一阵,缓缓道:“你跟着我这么些年。可还记得咱们旧日殿宇的形容?”帝丘晏慢慢立起身来,眼神却有些迟疑—“晏儿是记得。只是却有些模糊了。”高辛曦俯下身来,瞧向他的眼睛,慢吞吞道:“帝丘,你可还记得咱们正殿前的那一尊大鼎?”帝丘晏眉头一皱,低下头去,有些作难道—“若说记不得,彷彷佛佛是有那么一尊大鼎。若说记得,我却想不起那鼎是个什么形容了哩。主上,咱们离家这许久,原也不曾计到回去一事。如何倒问起这往事来了?”
高辛曦嘴角一抿,直起身去,摆摆手,轻声道:“适才你已说得分明。军备之事,且按旧日议论归置便是。不必再审议了。你去罢。”帝丘晏应得一声,便 满脸疑惑的站起身来,告辞行去。他这一去,那高辛曦便就默然端坐于斯,仿佛化作了一尊泥塑雕像,再不见个动静。
云城按在船舷之上,看了这半日,见彼入定,正个琢磨,脑中便又响起少君声气—“你且放松,万勿动作。”听闻声响,云城立时平心静气,脑中下意识的想起一池平静无波的秋水来。
沉寂时,却觉身子轻忽,渐渐浮将起来,飘在半空时,腰身收缩,四肢似乎灵活了些,正糊涂,身子陡然一沉,却就落到了巨船甲板之上。这巨船两头高翘,中间立塔,高塔之下尚有连苑楼院。那楼院墙高屋大,甚是宽敞,不像尘世海船那般逼仄。云城落在甲板,低头细看,如今手足俱全,却是变作了个身着白袍的男子形容。侧头看身侧那雪白墙壁,壁上干干净净,却没半点影子。
云城脑中分明,手脚却不受控制,眼睁睁瞧着自家轻轻慢慢的走入一处门去。这大门里头,大屋正中,乃是盘旋上下的阶梯。云城探头俯瞰,从中而下,足有十来层,仰头而望,从中而上,亦有十来层。阶梯各层,皆有一道环形走廊,走廊上有四条飞梯与阶梯相连。各层四面皆有数不清的屋子,密密麻麻的排着,那门户或开或闭,内中有各色人等往来不一。
每层阶梯的中心处,皆有一个三丈来高的铁笼子,笼子四面立着一根灯柱,柱子上挂着一个翠绿灯笼,说是灯笼,实则是一个骷髅脑袋,脑袋里头燃着熊熊绿火,那焰光从其口中眼洞中照射出出来,将四面八方照得尽皆绿幽幽的。铁笼里头,却就见站着两个七尺来高的铁人,那铁人形容样貌,与中土之人无异,虽是铁人,一般穿着棉柔软衫,系着软罗腰带,那面貌形容,生动活泛,倒与活人一般无二。铁人身侧,却见有个丈余高的石头熔炉,炉子底下燃着绿火,那火并无燃料,焰光似乎从虚无中来,汹汹灼灼,甚是怪诞。熔炉侧旁,铁夹、模具、大铁锤、小铁锤、铁砧等物一应俱全,瞧着竟是个铁匠铺。
熔炉里头,汪着翻滚的铁水,那两个铁人,倒也果然如铁匠一般,一个锤打,一个锻造,却是在打造铜铁人身。这各层分工明确,做臂膀的,做腿脚的,各不相干。笼子外面,来往着些许铜铁羌老,背着个铁背篓,将各层锻造之物运往大屋最底层。
走廊之中,亦见有旁的非铜铁人物往来。云城但瞧一阵,便看了个分明,那都是天镜国人。这天镜国人瞧着面目干净,然神色都有些恍惚,瞧着一个个都像是几宿未曾休憩一般。略走近些,从那走廊门窗内瞧进去,那些个天镜国人大半都在绘制黄纸符文。那黄纸与寻常所见并无差别,然一画上符文,那黄纸之上立时便传来尖利的嘶吼声,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云城看得一时,茫然不知其所为,正个糊涂,身子突然一轻,却又飘然起身,徐徐飞向了大屋最底层。这底层之下,云城原以为不过是一层甲板,触目所及,自然是钉满铆钉的木板。孰知落身下来,却是唬了一跳。
这底层却是厚厚一层碧绿的熔岩。那熔岩之中,冒着七八尺高的灼热火浪。火浪之中,窜着无数阴暗虚无的鬼魅—身形隐约,仿佛一团团飘忽的黑烟,然下细看去,那鬼魅的面容身段,又依稀可辨。熔岩之中,一般横着四条通向中间铁笼的飞梯。只是这中间的铁笼,却并不是铁匠铺了。这底层的铁笼,比上面各层要宽大得多,里头所见,却是七八个真人大小的铁人。
这铁人将各处送来的铜铁躯体拼在一处,用那黄纸符文贴在拼接处,拼凑得当,符文满布,口中便就吟唱起诡谲难辨的咒语来。那咒语响动,那头熔浆中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嗥叫之声,似乎在与其应和。
云城瞠目瞧得一阵,心下却也真个骇异—似这般造物,这人间血肉之躯,哪里还有这三身魔怪的敌手。正个惊怖,却突见自己伸出手来,捏作个法印,望一个铁人背心按去。那铁人瞧着黑沉沉一块,然触手所及,却一不冰凉,二不坚硬,竟是活人一般的温热柔软。
诧异之中,却见自己贴在那铁人身后,竟在那铁人耳畔轻声言语起来—“你这起法术,不过能客居一时,多则月余,少则十来日,便就败坏了。岂不可惜?真个辜负那锻造之功,枉费这画符之力。”那铁人听得声响,却全无半分异样,似乎觉着云城言之有理。
云城不知少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下纳罕,正个疑惑,却听自家口中轻声念起一串又长又奇的咒言来,这咒言一响,身前那铁人登时一个激灵,两手一抬,将掌中摩挲之物一齐抛去,却是左右手各各抓住旁的一个铁人。那被抓的铁人一被捉住,那脑袋立时“哐啷”一声跌在胸口。只是脑袋低垂,那手臂却未闲下,抬手又抓向旁边铁人。但就这短短片时,一干铁人你抓我,我抓你,便就串在一处,一个个埋着脑袋,身子随着云城口中的咒语左右晃动,那铁肩铁臂“哐哐”直响。
也未多时,少君那咒语停当,云城便自觉收回手来,再看去时,却见那些许铁人已然照旧行事,并瞧不出个所以然。疑惑时,身子轻浮,已然慢悠悠的飘将起来,望这大屋上方来路飞去,脑海之中,亦再次传来了少君的声气—月庭那边也已完事,咱们三个,也该回去汇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