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甲心下一跳,骇然抬眼,却见惊蛰远远的朝这边抿嘴一笑,其唇舌鼓摇,瞧着说得轻描淡写,耳中字字句句却如同擂鼓一般响亮—“别慌。师父说你身上这炼心针与我今日这新学技法相仿佛,可互为增益,不过试试。”言尽时,又朝徐甲微微一笑。她容貌美甚,然这一笑,却笑得徐甲寒毛直竖。惊骇之余,却见她又调转头去,观彼行动,察其举措,想来是又去撮弄尹喜了。徐甲嘀咕一声,侧目瞧向尹喜,见他惊惊乍乍的,却又忍不住好笑。
百般思量时,那黑鹿却突地停下身来;抬眼看去,却见王方平拉着涂玉山,立在个岔路口,左顾右盼,却是犹豫不决。徐甲虽是通天门下,这地头却也陌生,左面那道路一径向前,道路瞧着也还宽敞,洞窟也干燥些,窟顶地面、两侧洞壁,乱石嶙峋,支着许多或黄或白的晶石;洞中莹然,光辉霭霭,瞧着仿佛人间黄昏。右侧那洞窟蟠绕向下,洞顶悬着许多钟乳石,地面冒着七八尺高的石柱;那石柱瞧着绿黑交杂,面上泠然有光;洞中时不时还冒出一股热气。
冰砚见王方平停住了,上前问道:“怎么,这道路有变么?”王方平摇头道:“道路倒与往昔相似。若走左面,路途通达,出去便是堂庭山。若走右边,出去是杻阳山。望堂庭山行走,道路倒宽,只是那山头有咱们的祭坛,岭下云间,皆教众逡巡。此一去,一个大意,便要同他们撞个正着。恐是有些龌龊。若望杻阳山去,这地下道路却有些崎岖,或地头沉陷,与虚空勾连;或函谷坍塌,又与冥河相通。这一路去,虽无我门下往来,然山精水怪,多不胜数,天险地阻,举不胜举。却也未必太平。只一桩,那杻阳山上,多有金石药草。这一番去,却能趁便寻些良药。”
冰砚未及答言,飞廉却就急急抢过话来—“冥河之妖,能有多大本领。修道人家,哪里还怕什么险阻。有草药是正经去处。”王方平抬眼瞧向冰砚,冰砚轻轻点头,王方平便唤涂玉山望右边下去。这通道蜿蜒向下,却是越走越宽,先时数丈高,已然觉着轩敞,这一路下来,那洞中高近数十丈,两侧也越来越宽,一眼望去,两边晦暗阴森,竟瞧不见边了。
徐甲觑眼瞧着,却也暗自纳罕—“这王方平真个是奇人,这等地方,竟来去熟稔,想来不知走了多少遍。”忖度时,耳中却突然听得一阵水声,正诧异,却听尹喜“咦”得一声,掉过头来,一脸疑惑道:“是怪水河么?”徐甲摇头道:“谁知道,许是丽??河哩。”这头言语,王方平却听得实在,回转头来,朝他两个笑道:“你两个倒有些见识。只是却都猜偏了。这里是丽??与怪水交汇处。前头唤作旋龟湾。丽??与怪水汇合后从此流出,外间那一段,便是宪翼河哩。”
因先时与徐尹两个问询,两人皆漠然不肯应答,见这会子言语通洽,王方平便又问,尹喜打个哈哈,瞧向徐甲,徐甲讪讪的,却便瞧向冰砚。冰砚心如比干,一望可知,干咳一声,慢悠悠的矯hong王方平道:“他两个如今在我门下读经,旧日名字,便不用提了。”又调转头来,朝尹喜道:“也罢。既然认了门宗,好歹也送个名号,从今往后,许你个号,唤作王览。自家好生记着。”又朝徐甲道:“自然也少不得你,今日起,便唤作王祥罢。”
王方平听得这两个名字,却是“啊”得一声,笑道:“五百年前,却是一家哩!”冰砚嘴角一抿,微笑道:“现在也是一家。”王方平嘿嘿一笑,忙道:“是,是,也是一家。”言语下,瞧着冰砚肩头的孩儿,又笑道:“这两个孩童也还未取名字。真人是他两个的救命恩人,不如就劳真人赐名罢。”冰砚听得,却是微微一笑,侧头瞧了徐甲尹喜一眼,含笑道:“没这样道理。他两个是你手足弟兄哩。”
王方平迟疑片刻,慢吞吞道:“这孩儿生来爱笑,瞧着便叫人欢喜。看他面容,想来是孚尹夫人的孩儿,便唤作尹喜可好?”不等冰砚作声,又瞧向冰砚肩头那孩儿,见他沉沉静静的睡着,虽个香梦沉酣,两眉却拧在一处,便道:“这孩子是安徐夫人的孩儿,安徐夫人生性好强,事事都要争个一等,便就取名唤作徐甲,你看可还使得?”冰砚笑道:“你是他两个兄长,你说使得就使得…”
言语未落,前头那嶙峋乱石中,却是突地扑出十来个半人高的水鬼来。那水鬼来得仓皇,个个慌不择路。有两个机灵的,见得有人,虽不知究竟,却也绕着跑开。有一等不省事的,见着王方平等,一不避让,二不闪躲,反是直愣愣的冲撞过来,口中兀自尖声嚎叫—“让开!快让开!”那涂玉山原是个五通怪,往昔日常下酒,便是这些个腌臜鬼物,见他等送上门来,登时欢喜不尽,两手一抬,好似苍鹰搏兔,一手拎住一个。哪里同他等客气,大嘴一张,“咔嚓”一口,便将右手那水鬼脑袋咬去半截,满口里“咵嚓咵嚓”嚼得震天响。
那余下一众水鬼唬得魂飞魄丧,哪里还敢近身,吆三喝四的,四下里撒腿便跑。涂玉山也不追赶,狼吞虎咽的将那半截水鬼啃了。下剩那个瞧他吃相狼犺,唬得屁滚尿流,口中“呜呜恩恩”哀号,觳觫发颤,却是挣扎一下也不能。涂玉山咂嘴磨牙的吃下一个,意犹未尽,正待开啃,不防王方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捂住,抬脚在他胸口一顿,笑嘻嘻道:“留一个,我要问话。”涂玉山一巴掌扇开王方平,嘀咕道:“这起毛鬼,原是沆瀣之气,不过磨牙的物什。有甚可问。”
王方平笑道:“问完你再吃不迟。”便朝那水鬼含笑问道:“这底下寻常也太平。并不见个异样东西。你们这咋咋呼呼的,却是跑些个什么?”孰知那水鬼听在耳中,并不作答,却是“嘤嘤呜呜”的哭将起来—“既要吃我。我还管你问话哩!”王方平见他哭啼不休,恐吵着怀中孩儿,忙道:“不吃你。你若说得明白。我叫他放你。”那水鬼战战兢兢的瞄了涂玉山一眼,畏畏葸葸道:“他没作声哩。”涂玉山啐他一口,稳着没动,王方平在他脑门上一拍,涂玉山哼得一声,这才没好气道:“依你就是。不吃就不吃。”
那水鬼见他允了,这才壮着胆子,哆哆嗦嗦的矯hong王方平道:“适才从丽??河那边漂过来一具死尸。瞧着断气未久,阳气未散,血肉也还新鲜。咱们家下便说好生滚锅沸水,将就做一锅肉羹。孰知弄起炉灶,才刚剥衣脱鞋,还未洗涮干净,那宪翼河下却逆流而来个支离破碎的鼠妖。一头栽在那死尸身上。那死尸登时就活将过来,逮着咱们便啃。”言语至此,下意识的瞟了涂玉山一眼,又颤颤巍巍道:“那活尸吃食样范,却同他也没个两样…”孰料话未说完,那涂玉山眼睛一瞪,脖子一甩,一颗头陡然变得如磨盘般大,“夯哧”一声,便将这水鬼一口生吞将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