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离魂
见彼形容,飞廉却是嘻嘻直笑。冰砚飞身下来,蹲在笑不成前头,轻声道:“可怜,也是个多情的人物。”言语时,笑不成又滚下泪来,冰砚伸出手来,在它眼下轻轻一抹,那眼泪沾在冰砚指上,袅然化作一团白烟;那烟霾中光影迷离,却是幻出一张人面来。那人面乃是个娇美女郎,瞧其形容,观其举止,似乎正对镜贴花黄,两眉婵娟,两腮殷红,嘴角抿一抿的,似乎要笑,又不知怎地生出愁容。
冰砚细瞧一时,手指轻轻一弹,那烟霾“哧”然一声,即便化作一团五彩淡烟。笑不成见那烟霾中的幻像,越发有些伤心,只是先还嚎啕大哭,这会子呜呜嘤嘤,抽抽噎噎的,反是没了泪。冰砚见它这行景,却是一声轻叹,两手一齐捏出个法印,望笑不成、哭不得两个眉心处轻轻一点,轻咒一言:“两仪以分,万象以成。”她这声音轻软,听着虽冷清,却无端端叫人心头煦暖。其咒言动时,笑不成、哭不得头顶那聚散无定的五彩烟气便就沉将下来,覆于其身;一丝丝一缕缕的交织起来,也不多时,便渐渐与它两个补全了残缺的身躯。
手足完好,五官周备;那哭不得两手摩挲,瞧着冰砚一言不发;笑不成却腰板一挺,直起身来,但听“咚咚”作声,便就朝冰砚磕起头来。冰砚也不让它,凭着它磕了几个响头,见它没个抬头的意思,便轻声劝道:“举手之劳,几个响头便罢了。总跪着作甚?”笑不成两眼噙泪,颤声道:“仙姑,我这骨头同胞生来腼腆,难得与人说个谢字。虽个如此,他心下对仙姑也是感激的。恐伤了仙姑心,我便替它多磕两个头。”
冰砚嘴角一抿,笑道:“罢了。起来罢。”笑不成听得,便就起来,见哭不得坐着未动,抬脚轻踢他两下,低声唤道:“叫你起来。”哭不得嘴角一抿,缓缓道:“能挨过了今日,还能挨过明日?人皮坏了,迟早要消散。早一日,晚一日,有甚么分别?何必低三下四的摇尾乞怜。你莫劝我,我着实也累了,且就让我坐着,歇一歇罢。”听得这话,笑不成却又流下泪来,两手按在胸口,轻声道:“可我还没活够。慢说多活一日,便是多活一柱香的辰光,我也不能舍弃。咱们苦熬了多少年,好容易有了这心跳,你可怎么就舍得?”
哭不得低下头去,涩然一笑,慢声低语道:“尘世走一遭,除却你,我却还是一无所获。咱们红尘外时,总羡慕这人间有情。谁知真个到人间,人间却无情。”众人听得这言语,却是都有些默然。冰砚轻叹一声,缓缓道:“我这离魂大法,确乎只能一时管用。只是也别灰心。我知道个法子,定能许你等一个长远。”飞廉从旁听得,却是撇嘴道:“这小丫头!真个胡吹一气!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法子!”重明冷然一笑,缓缓道:“还能是什么法子。望人世一走,寻两个莽汉村夫,剥两张紧实人皮,好生缝补,自然就好。便不牢实,不过多换两张罢了。横竖这尘世间行走的,多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怕什么。”
惊蛰听得这话,却是忍不住打个寒噤。冰砚微微暼她一眼,并不同她理论,同笑不成、哭不得道:“离此远处,有个崤山。内中有一等金莲,能成肉身。虽与血肉之躯有别,但教你两个寄身活命,那却无碍。”笑不成、哭不得听得这话,彼此对望一眼,却都默不作声。赵王见了,立时跳出来,道:“师叔说有,自然就有。师叔说救得,自然就救得。”
笑不成干咳一声,闷言闷语道:“不是不信。只是崤山妖宗,恶名远扬。乃是穷凶极恶之地。但凭我两个,要弄那甚么黑水金莲,何啻痴人说梦。”言语时,却听哭不得也从旁叹息。冰砚见它两个这形容,却是动了怜悯之心,轻声道:“也不必太灰心。等此间事了,我陪你两个去黑水走一趟。”笑不成与哭不得听得这话,却是齐齐一怔,哭不得兀自犹豫,笑不成却“咕咚”一声,掉头与她磕了一个响头。
别人也罢了,葛年却有些吃惊,慢慢过来,靠着冰砚,低声道:“你可想仔细了。”冰砚“嗯”得一声,也没个多的话讲。葛年眉头一皱,推得惊蛰一下,惊蛰“唔”得一声,却没明白她这意思。眼睛睁得溜圆,瞧着葛年,却是不知所措。葛年没奈何,干咳一声,低声道:“黑水妖孽,道行了得,那可不是耍处。为着这两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异物同黑水龌龊,却是有些不妥当。”冰砚轻声道:“不妨事。我自然有主意。”言语下,便唤赵王,将哭不得与笑不成背去那黑鹿背上。
笑不成落身坐稳,脸上便见有些个欣喜。徐甲见它那形容,却是嗤然一声冷笑,缓缓道:“可也别高兴太早。这等年轻姑娘,一时心软,甚么豪言壮语也都敢许。你瞧瞧她那孱弱形容,可像是个呼风唤雨的绝世高手?虽个她皮相绝佳,那黑水老妖又不缺甚么压寨夫人,但凭她,能替你弄来那黑水金莲?”笑不成脸红红的,偷偷瞄了鹿角上的冰砚两眼,一声儿不言语。尹喜一旁听得,瞪了徐甲一眼,慢条斯理道:“横竖同你不相干。好端端的,你唬他作甚?难不成他吓傻了,你就能聪明两分?”
徐甲冷然一哂,回瞪他一眼,啐道:“我唬他怎么了?难道就同你相干?”鄙薄时,却又掉头回来,朝笑不成笑道:“你这呆子。我且问你,你在尘世多少年生了,可曾见过那古道热肠的义士?”见笑不成脸色有些尴尬,微微一笑,眉毛一挑,不紧不慢道:“这也凑巧。偏是命不久矣,叫你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