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立在侧旁,听得这话,却是“啊”得一声,挠挠脑袋,小心翼翼道:“莫不是哪位仙长斗法落了下风,仙剑断了?”冰砚摇头道:“咱们的仙剑不比凡物,哪里这么容易就折损了。”一众人等听着也罢了,独重明“啧啧”两声,却是嘴角一撇,嗤笑道:“人间百态,有穷凶极恶之徒,却无尽善尽美之君;天地万物,有无坚不摧之器,却无这坚不可摧之物。你家仙剑算得了什么,就好夸这海口?”
冰砚听得这话,却是略略一怔;飞廉见她神色肃然,恐她听不得旁人褒贬门宗,一时动气发作,将来行路行事,未免有些尴尬,忙抢在前头,推着重明笑道:“她家仙剑,外有金铁之质,内蕴秉游之气,世人无不称颂。你居于人世之外,不得眼见,未曾耳闻,怎么就好议论。”重明见她这神色,心领神会,却是一声冷笑,啐她一口,两手环抱,两眼高望,却也果然就不作声。
冰砚听得她两个言语,一时却也并不理论,只飞身起来,想去那碎片处瞧个明白。孰知堪堪动身,便见王方平摆手劝道:“过不去的。这一块是应龙井那边沉陷过来的碎片,同周遭这碎片并不相通。从下望不见其顶,从上也瞧不见其底。但就这么一抹光景。”其言语时,那碎片中便又传来各色声响—呼啸的剑声、嘈杂的呼声、此起彼伏的喝骂声。
一干人等听倒听得真切,奈何眼前那碎片中却再不见个形容。王方平见冰砚听住了,一脸虑色;一没想着她家门下如今是上门强取豪夺的匪类,二没想着自家宝贝周全,反是将嘴一抿,逡逡巡巡的凑过来,干巴巴道:“光听能听出个什么所以然。这应龙井的碎片,非止一处,前头还有。”冰砚也没别的计较,只得与他前行。这行不多远,倒也果然见了一两处应龙井的碎片,只是那碎片大也好,小也罢,也不过有些声息,一点人影不见。
至于一处,却见侧壁上浮着一块十来丈宽的碎片。碎片中乃是一截长堤,堤下滚着一片浊浪,堤上垂着十来条柳条。那柳叶底下,趴着个道人,衣衫褴褛,蓬头散发,正是先时走失的赊月道人。这赊月变面目可憎,然身形是好的,举手投足,也还有些个仙风道骨。如今死蛇烂鳝般的摊在地上,一头头发大半截泡在水中,脸颊好似火灰堆砌成的,瞧着又絮软,又蓬松;两个眼珠时而发青,时而发黄,好似欲灭不灭的两苗烛火。
他身侧不远,匍着个佝偻老儿,正是鼠妖苏岐山。苏岐山如今早没了人样,通身裂作五六块,瞧着像个破碎的水晶石像。其身前身后,皆挂了半块脸盘大的桃核。苏岐山匍在地面,两手扒地,慢吞吞的望堤上前行。赊月道人两腿僵着,两臂硬着,一步走不得,独唇舌可摇,手指可动;其口中不住喝骂:“老瘟丧!你这破落形容,能跑多远?桃核剥落,立时就要魂飞魄丧!快回来,等我见好,自然留你一条活路!”
只是呼喊再三,苏岐山哪里听他蛊惑,咬牙切齿的只是往前挣扎,一行爬,一行尖声叫嚷—“你有这力气,先把那两个人气儿唤回来罢!我只是个死耗子!她两个才是活宝贝!”赊月听得这回应,又是叫,又是骂,呼三喝四时,其手指勾动,指尖“哧哧溜溜”直是乱响,响动时,其指尖便见有黑火钻攒乱扑。
见他两个这行止,冰砚却是一声轻叹。王方平疑惑道:“这两个也是你的故人?”冰砚默然片刻,缓缓道:“是不是,又有什么打紧。”重明从旁瞧着,却是嗤然一声冷笑,慢悠悠道:“红尘了了,我知之不多,如今却有一首诗,正应景。”也不等冰砚言语,即便悠然念道:“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这诗寻常听来,也就寻常听了,这当口从重明口中念出来,慢摇摇的,声音又好似烂熟的糯米,有些粘牙黏唇的,却叫人莫名的毛骨悚然。飞廉与她相近,听得这言语,一巴掌扇在她肩头,含笑骂道:“臭婆娘!怪会瘆人的。没的爬我一脊梁鸡皮疙瘩。”重明瞪她一眼,一巴掌又扇回来,骂道:“丑婆娘,你又不是人,她等害怕,你怕甚么?”
言语时,黑鹿脚下也未停,一行又前行至于一处。那断壁上头,又见浮着一块碎片。这碎片中乃是个半明不暗的地洞,洞壁上爬满一蓬蓬的刺天茄。那茄果金黄,微微有些个黄光。洞壁底下躺着一条暗流,丈余宽,水不及膝,瞧着虽有些微微的粼光,却听不见一毫水声。
碎片边缘处,跪着个男人,正是王远知。先时见他,也还生龙活虎的,如今脸色惨白,其两臂上的皮肉又有些青灰,瞧着像是隔夜的馊豆腐。他身前数尺,抛着两个包袱,正是他惜如性命的两个孩儿。那两个孩儿一个仰面躺着,手脚从包袱中支出来,脚踹天,手抓地,口中“呜呜呀呀”的叫个不住;一个瞪着溜圆一对眼睛,呲溜自家手指,吮得津津有味,一不哭闹,二不挣揣,倒还安静。
别人也罢了,见了他,王方平却瞧住了。尹喜怔怔的瞧了一阵,朝徐甲颤声道:“他中了尸毒。”徐甲“嗯”了一声,搁一阵,又缓缓道:“瞧他这形容,活不长了…”言语时,却见王远知哆哆嗦嗦的从水边捡起一块大石,两手捧了,摇摇晃晃的跪行上前,将个石头举起来—瞧那行止,却是想将这两个孩儿砸了。
只是石头在手,两臂抖颤,一时举起,一时却又放下,轮番数回,人没见砸,眼泪却见滚了一脸。偌大个汉子,却是突地抽噎起来。那洞中空旷,颇有回响,一人哽咽,声音回荡,听着便像是有一家子哭丧。两个孩儿先还摇头晃脑的乱瞅,听得哭声渐重,不知是听出了苦,还是听出了悲,一个“嘤嘤呜呜”的哼了两句,一个就“呜呜哇哇”的跟着大哭起来。
王远知听得两个孩儿哭喊,将个石头望水中猛然一抛,“哐当”一声,旋即跪坐在地,两手抱胸,直是放声大哭。徐甲也罢了,一旁脸红红,眼红红的,也还忍得。尹喜却是滚出泪来。王方平默然瞧了这一阵,低下头去,竟也湿了一脸。重明飞廉也都是嘴辣的,这会子也都无言。
一众人等正嘿然无语,却突听“扑通”一声水响,骇然看时,却见王远知已然滚落下水。其身扑在水面,衣衫展开,好似浮木一般漂着。那水流虽缓,那碎片却也大小有限,也没一时,便见他顺水漂了去,再不见个行迹。便就留着两个孩儿,你一声我一声的哭着,叫着,喊着,嚷着,蹬着腿,抹着泪,也不知是为着害怕,还是为着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