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之余,打个哈哈,便觑眼打量旁人;冰砚与葛年并肩而立,葛年侧旁的大圆石上,坐着飞廉与重明。飞廉两条人腿盘着,腰肋上悬着两条蜘蛛毛腿,晃眼一瞧好似散开的衣带,其头顶乱发中的眼珠又红又亮,若不仔细,只怕要认作石榴石嵌就的宝冠,其脸面上两只人眼瞧着好似滚在碗里的两粒黑葡萄,并不总瞧向一处,王方平同她四目相对,也不知她到底在瞧自己没瞧。
重明歪剌着个身段,斜靠着飞廉坐着,荀烟竹也好,王方平也罢,全不上心,低着头,一时挑指甲缝,一时理鬓发,总没正眼瞧过来。吕叔敖靠着那圆石坐在地上,瞧着王方平一声儿不言语,支楞着个脖子,两只眼睛呆呆怔怔的,衣衫又破烂,跟个爬模滚打的红尘老花子没两样。赵王蹲在他侧旁,抿着嘴,两个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将个王方平盯得铁紧,两手时不时在腰上抓两回,时不时又在腋下摸一把,胡渣子沿着腮帮滚了一圈,头发乱蓬蓬的,一张脸跟刺猬似的。
徐甲尹喜都在冰砚侧旁。徐甲匍在一块尖石上,两眼紧闭,兀自昏迷未醒,一头长发披散开来,纱帐似的搭在背上。尹喜靠着他脊背坐在地上,脸白如雪,两唇两腮一点血色也无,倒是一对眸子,又黑又亮,只管下死盯着王方平,两手捏得铁紧。王方平一眼瞧过来,却是被他吓得一跳。尹喜侧旁,端立着一张藤椅,上头斜坐着个美人,白得好似玉雕一般,正是惊蛰。
王方平扫了一圈,却不知这一干人从何而来,所来为何,只是纳罕。冰砚见他脸红红的四下里打量,又自悔有些失态,轻叹一声,慢声低语道:“你领情也好,不领情也罢。好歹我救了你这心上人一条性命。咱们这一干人,同你家一没故旧,二无宿仇,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想寻条路回山归宗。你且想想,可有什么偏僻小道,能绕开你家这天罗地网?”葛年见他低头皱眉,未曾应声,嘻嘻一笑,道:“咱们此去,也可趁便将你这心上人带走。一则免得你瞧着他惭愧,二则免得你爹瞧着他生气。正是两全其美。”
尹喜从旁瞧了好半日,听见葛年这言语,却是冷然一哂,瞄着王方平,阴阳怪气道:“他是个磊落豪杰,光风霁月,渴不饮盗泉之水,热不息恶木之阴。如何晓得这些个阴暗路径。”王方平听得他这言语,细看他两眼,却是眼生得紧,虽个心下纳闷,却也懒怠同他计较;偷偷瞟向荀烟竹,没想到他也正暗暗的瞧过来,乍然瞧个正着,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侧头瞧向冰砚,见她两个眼睛清如秋水,明如晨星,适才种种,想来尽在眼里,未免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闷闷道:“若问别人,只怕是当真没有。偏是问着我了。正有一条秘道。”
冰砚见他答应,便推葛年,道:“他腿断了。总不成爬着带路。你脚力多,跑得又快,先借一个来,咱们也好行路。”葛年嘀咕两声,撇嘴道:“我又不是立骑马戏的,哪里来这许多脚力。”冰砚笑道:“你莫哄我。我都瞧见了。”葛年还未则声,尹喜从旁却尖声尖气道:“丑婆娘,不准捉狭我徒弟。”葛年瞪他一眼,正待还口,孰知冰砚却行在了前头,半蹲下身,平顺声气,朝尹喜正色道:“好不好,丑不丑,她可实实在在救了你一条性命。捡回命来,你没说一个谢字,反是这般恶语相向。世俗人等,有一句老话,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是个修道老的,难道还不如个俗人?怎么就好意思口舌了?”
尹喜两个眼睛瞪得溜圆,挣红了脖子,尖声道:“一回归一回。你救了我不假,这债我记着。将来还你便是。若要挟恩相辱,那却不能!”冰砚听得这言语,却是轻叹一声,缓缓道:“那咱们挟恩相辱了么?”尹喜微微一怔,一张脸涨得通红,总说不出一个字来。重明头未回,眼未动,一边掸扫衣衫,一边冷冰冰奚落道:“真个是天之骄子,全天下都欠着你的债哩!真是个痴儿,人情非债,岂是你想还就还的。”飞廉掩口笑道:“他金贵些,你同他讲话都受惠,自然还得就容易。”吕叔敖这会子也不呆了,两手在大腿上一拍,一本正经道:“若是旁人救了我性命,慢说徒弟,就是我亲与他牵马坠蹬,那也使得。”赵王“啊”得一声,接口道:“这可是你说的。”吕叔敖点头捋须,笑道:“是我说的!只是你也呆了,这天下之大,谁个道法还能强过我去。向来只有我施恩救人,哪里轮到旁人惠泽救我。”
葛年哈哈大笑,朝赵王道:“他是疯的不错,你却是个呆的也不假。”言语中,又朝尹喜翻个白眼,手腕一抬,却从袖笼中放出适才那玄色狐狸来。孰知那狐狸滚落在地,听得葛年吩咐,却将长尾一卷,前足一抬,直立起来,摇身变作个七尺黑袍汉子,朝葛年跌足嚷道:“我又不是坐骑!作甚要驮这一堆有手有脚的闲人?”
葛年啐他一口,骂道:“小泼皮!这是要反了么?我还使唤不得你了!你看人家赵兄弟,任劳任怨,背个疯子行了一路,可有半句牢骚?”那汉子嘀咕两声,瞧了瞧一旁的赵王,悻然道:“化作人形,背一个也就罢了。若要弄出本相来驮这些个肉虫,打死不从。”葛年噗嗤一笑,骂道:“这畜生!妆人还妆出小性子了!”无奈之下,只得抬手又放出一头黑鹿来。这黑鹿老实乖觉,没那狐狸傲气,老老实实变得画舫似的,将一众人等悉数驮起来。
那黑狐见了,便要溜回袖笼,孰知化回狐狸,堪堪变得半人高,却被葛年一把揪住耳朵,轻轻一提,扯将起来,劈手一巴掌扇在屁股上,笑骂道:“你自己说的,化作人形背一个哩!人没背着,怎么就好回去困觉?”见它长尾乱扫,两腿乱蹬,噗嗤一笑,即便抛掷在地,笑道:“去将那带路的背起来,行在前头,若有个差池,唯你是问。”那黑狐踮着脚窜到王方平跟前,抖肩拱背的变成人形,满嘴嘀咕,将个王方平背起来,请他指路。
王方平也不客气,匍在他肩头指点前行。他这路径,并不在这石流之河,却是蟠绕而上,行于那虚无空中。一众人等渺然飘于其中,离那巨石之河渐行渐远,如今前后上下,皆是邈然一片虚垠。冰砚葛年等也罢了,飞廉却是有些不放心,惴惴道:“兀那情种,这起地方,你怎么就认得道路了?”王方平讪笑一声,道:“我认不得。我这仙草却认得。”言语中,抬起手来,掌心毫光一闪,便见浮起一株仙草来。
这仙草青枝碧叶,开得碗大一朵白花,那鲜花形如牡丹,色似玉兰,枝叶蔓上,蕊间瓣中,皆染有袅然一丛白烟,影影绰绰的,香气袭人。正是他的独门之物豫章草。飞廉见这奇物,赞赏不尽,尹喜冷道:“都是他家祖传之物,又不是他自己生根发芽长出来的,有何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