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平低下头来,眼角微瞟,瞄了荀烟竹两眼,嘴角一抿,低眉瞧向地面,那地面铺着茶色石板,这石板大小不一,形容有别,有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的,有边缘圆滑,近乎于圆的;大的相仿佛于蒲扇,小的或怳惚于圆镜;那石板拼得不甚整齐,板缝间皆是砂土,板缘满布微黄的苔痕;石板面上,皆不大平滑,瞧着材质也有别;或层层叠叠的,像是长河岸口的取下的堤石;或嶙纹崎岖,好比悬崖峭壁上打凿来的岩石;又或光滑溜溜,光润色青的,恰似滩头涧边捡来的鹅卵石。
阴寄身见他神色古怪,嗤然一声冷笑,唾道:“敢是被灌了迷魂汤么?”王方平涩然一笑,仰起头来,瞧向身旁的那角亭柱子,缓缓道:“你瞧这柱子。下细瞧瞧。”阴寄身闷声道:“瞧了。也没见个什么稀奇。”王方平伸出手来,在那柱子上轻轻摩挲——“你看,这柱子上的朱漆已经褪色了。里头的杉木也都裂了。你看这裂纹,孤孤拐拐的,长长短短的,深深浅浅的,好不凌乱。”
阴寄身莫名其妙,浑然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道:“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失心疯了么?”王方平喟然一叹,慢吞吞道:“阿爹。不是你在问我,为何明知她这皮相是假的,还要与她盗取仙草么?”那阴寄身唾道:“我是在审你,不是同你在打哑谜。”
王方平听得唾骂,却是侧转头来,瞧向荀烟竹,轻声道:“她这皮相,美是美的。然她这梦境,却更叫我心动。这蔚然一片竹林,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或枯或荣,都叫人不舍;那苑然一片楼宇,一砖一瓦,一砂一石,或陈或新,都叫人留恋。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遇着这同我相近的人。人瞧着欢喜的,我竟也欣喜;人瞧着伤情的,我瞧着也伤心。她那面貌虽是假的,然这心思,这梦境,那却是真的。”
言语及此,却又低下头来,两眼瞧着自己的胸口,低声细语道:“她这心思,我瞧得一清二楚。便是哄我,我也甘愿。阿爹,错都在我。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平儿都不敢有半句怨言。还请阿爹网开一面,放凝波一条生路……”话未说完,阴寄身却陡然“哈哈”一阵大笑,其大笑之时,一张脸越涨越红,两根眉毛越拧越紧,笑声未落,已然抚手捏出法诀,厉声叱道:“你这痴儿!可怜我这几百年的心血!”斥骂之下,猛然调转头来,朝荀烟竹疾声骂道:“你这遭瘟的破落货!今日不将你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喝骂之下,将头一仰,“呔”然一声怒喝,其身陡然拔起三丈来高。霎时之间,其形容身段,皆化作了个佝偻老妪。这老妪满脸皱纹,一头枯发,缠着一张绉麻帕子,穿着一领白布滚边的绉纱袍子,套着一双麦秸底子稻草索子的草鞋,左手拄着根三四丈高的老黄木孤拐,右手擎着个磨盘大的黄铜双龙背纹圆镜。
荀烟竹见他变化,这人物形容却又眼生,细看一时,猜不着他底细,然王慎疾一教之主,又正当盛年,虽则眼前的只是个变化成形的寄身化物,却也不能小觑,略作思忖,放手列印,忙忙叱道:“寒潭冰月,孤鸿照影。”咒言声中,其足下陡然荡起一层寒霜。这寒霜涟漪一般,四面荡开,霜气过处,平地而生三尺寒冰。周遭影空之中,虽则一片鸟羽不见,却也时不时响起一声鹤唳。鹤声响时,那寒冰之下,却也当真会浮起一道朦胧可辨的鹤影。
她这道法一起,冰砚等人却也顿觉通体发冷,飞廉两手环抱,呵气道:“这恶婆娘心坏人贼,脑袋却不灵光。见人弄偌大个身段,便生这一地寒冰。那老太婆便老些,脚板大,腿杆粗,这冰面再滑溜也不济事,管保一脚便是一个窟窿。哪里摔得了她!”葛年听得这话,却是一声冷笑——“你懂什么。荀烟竹这法子,乃是个定身结界。若陷在她阵势中,你便是个铜浇铁铸的,力能扛鼎,也未必……”话说一半,却见那老太婆阴鸷一笑,其右手望空一照,口中念念有词——“八方雷车,照胆追魔。”
咒声一动,其头顶数十丈处陡然“旁”然一响,竟凭空炸下一道霹雳来。那霹雳滚落铜镜,“滋溜”一声,转弯折向,便朝荀烟竹猛劈而来。荀烟竹见那老妪巨伟,只当是个凶猛狠辣的近身力士,不防却是个引雷的勾当。王慎疾这雷霆之法,召唤所来,乃是紫冲雷,此雷摧枯拉朽,消魔灭障,全然不受这梦境之法的束缚。且来奇快,若无提防,容不得人躲闪,惶急之下,荀烟竹扬起手来,急急放出神弓钜黍挡在身前,但听“嘭”然一响,登时被那飞电击个正着。
荀烟竹一声尖叫,腰身一仰,“咚”然一响,却是倒摔在地。其身倒时,其身前那虚空“咔嚓”一声,登时崩出一道镜面破碎时的皲纹来。那裂纹“噼啪”而响,霎时间震荡开来,远远传开,几是刹那之间,那角亭竹林,那层楼连苑,齐齐如破镜一般碎裂,跌落在地,摔作渺渺白烟。
这石板朱漆角亭也现出了本来面貌,不过是一间坍了屋顶,倒了门廊墙垣的偏殿。这偏殿虽小,也是个烧火供香的所在,残殿外还有十来根半人高的柱子,满地瓦砾中栽着两尊神像,断手折脚的,脸面五官化尽,石屑中只余得个鼻梁依稀可辨;倒在廊边的门扇下盖着半截红布,覆着厚厚一层灰。
荀烟竹跌落在地,满身满脸都在冒烟。只是焦臭之下,其脸面上的焦皮却也慢慢蜷曲脱落,渐渐露出假皮的真面目。那老妪瞧在眼中,却是哈哈大笑,抡起孤拐,猛拄一阵,矯hong王方平啐道:“你这有眼无珠的蠢蠹!睁大眼瞧瞧你这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哪里还要他吆喝,那王方平心系于兹,早便瞧了个分明——这荀烟竹焦皮褪落,现出真容,那肌肤也白净,那眉眼也风流,那身段也苗秀,只是千般好,万般好,这荀烟竹,却是个昂然七尺的男子。荀烟竹半坐在地,扶住身侧积灰堆泥的断墙,两眼斜睨,似笑非笑的瞧向王方平,微微咧嘴,朝他轻吹一口气——“可是你自己说的,便是哄你,你也甘愿。”
那老妪听得这奚落,却是“呸”得一声,破口骂道:“你这遭瘟的野道士!欺到我通天教下!真个是不知死活!”斥骂声中,那虚空之中雷声再响,轰然又起一道霹雳。荀烟竹失手在先,哪里还肯重蹈覆辙,仓促间不及起身,左手望地一拍,右手捏个法印,陡然厉声喝道:“九天雷门,飞罡斩祟!”咒声动时,其右手指尖却是炸出一团先天雷来。这先天之雷,从内而外,乃心火之雷,光华虽则更甚,声响虽则更剧,到底比不得阴寄身这借来的玄虚之雷。两相一击,电光交汇,且听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那老妪身如泰山,破碎的雷光闪电加身,直是纹丝不动,荀烟竹“哐啷”一响,却是被冲撞起来,狠狠摔在殿前的台墀之下,“呜哇”两声,连着喷出两口热血,两手颤颤,两股战战,起身已然不能,强撑着列个法印,指尖雷光“噼啪”作声,时响时停,电光吞吐,时暗时明,一似残烛摇风,全然不成个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