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少年
葛年听得这两句言语,心头“咯噔”一下,两颊便觉得有些发烫,没来由的有些个心酸,低下头时,背后却是一声冷笑,听得重明冷道:“你看那悬崖上飞垂的积年老藤,干焦枯黄,任风欺凌,听雨逼迫,却也不肯折,不肯让,总要攀在那高处;你再看看沟渠中飘零的无根浮萍,那长堤不收,那浅滩不留,仍是不肯停,不肯歇,终不肯回头。这些个低微贱物,难不成就没个风骨?怎么就不见谁为它吟诗颂赋?”
若是这重明言语混赖,粗鲁无礼,葛年同她也还能饶上两句,若遇着她一时兴致起了,言不酸语不怪,字字平白,葛年反倒觉着她字字千斤,思来想去,竟无语辩驳;回头瞧她,她那样子虽丑,神色却傲,虽不曾横眉竖眼,却又不怒而威,叫人难生轻慢之心。葛年回头瞄得一阵,干笑一声,同冰砚道:“走罢。多瞧两眼,怕不又听她一通教训。”冰砚微微一笑,朝重明轻声慢语道:“世上无贵贱,人心有高下。不过各有各的愿心,各有各的眼缘罢了。”
言语中,便朝那大屋行去。这屋子轩敞,两根门柱粗有近丈,上头镌刻有字,便有些破损,却也依稀可辨——“妄作善恶缘,祸福报无绝;欲得苦海倾,当使爱河竭。”冰砚默然念得两遍,悄然一叹,仰头看那门楣,上头却也作怪,题的却有五个字——“寂然无起灭。”
行于门前,低首看时,那门槛后的地砖上尚且雕刻有两行小字——“悟言有无际,从容有无间。”葛年随之在后,嘀咕道:“这屋子旧年想来住着个读诗的道宗,是道长,又是诗翁。”又回头暼飞廉一眼,笑道:“你是个积年的半仙,什么人没吃过,不知这诗翁的肉酸是不酸?”飞廉咧嘴一笑,抬手轻抚毛茸茸的脸颊,涎水滴答道:“作死!我辟谷多年,餐风饮露,如何晓得人肉滋味!”
重明冷然一哂,瞟得葛年一眼,不疾不徐道:“你这毛脸妖精,一听便是野路子。咱们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便要吃人,或煎或炸,或脯或羹,总要烹调了才好入口。哪里捧着就啃了!那成个什么形容!”吕叔敖离她颇近,原也淡淡然,听得这两句言语,却是唬得一跳,在赵王头顶一拍,嘀咕道:“同她走远些。这婆娘着实有些怕人。”重明白他一眼,慢条斯理道:“真是不可理喻。便吃人,也要瞧瞧是谁。你这病痨鬼,皮干肉柴,没得磨了我一口老牙。”
葛年听得她那言语,直是寒毛直竖。冰砚跨在前头,却是恍如未闻。这屋子从外瞧来,不过十来丈进深的一间大屋高堂。孰知跨进门来,竟是一道又宽敞,又亮堂的长廊。这长廊窅然而深,一眼瞧不见尽头。隔着十来丈远,便立得一根两人合抱的柱子。两柱廊间的壁上,皆靠有书架,架上密密匝匝的堆着书卷。有竹简,也有木册;有绢帛,也有羊皮。
那书卷整整齐齐的码在架上,不知多少年无人问津。葛年有些好奇,不知是甚经典,瞧中一卷竹简,伸手要取,孰知堪堪一碰,那竹简“噗”然一声微响,霎时便塌作了一蓬碎屑,窸窸窣窣的滑了一地。葛年“啊”得一声,掩住口鼻,退开两步,悻然道:“这等地方,怎么还有尘世俗物。”冰砚莞尔一笑,正待言语,冷不防吕叔敖摇头晃脑的从旁笑道:“尘世万物,俗物也多,唯独这书卷画册,不能算俗。”
葛年“啧啧”两声,跟上冰砚,低声笑道:“这老道,你说是真疯还是假疯?怎么瞧着不糊涂哩!”冰砚嘴角一抿,还未则声,便听重明高一声低一声的笑道:“真个是个痴儿!这世道里,竟不知疯癫不易,糊涂难得。”闲言碎语中,一行走走停停,终至于这长廊尽处。长廊路尽,却未到这长廊末端。那断头处两壁破败,穹顶破损,前路坍陷,露出了廊外的行景。
这长廊外间,空灵通透,却是无垠的虚空。冰砚穿古越时,原也有些见识。然所见所闻,同此处却都两样。往昔所见,那虚空之中,多是茫然空空,不见一物,便有些光景,或是虚空破碎,或是风雷闪电,不过是些虚景幻界;而今这断廊外围的虚空之中,却是悬空浮着不计其数的破碎石像。那石像巨伟莫甚,大的巍巍有如峰峦,小的赫赫也如庙堂。那石像形容也怪,皆是人面兽身,林林总总,古古怪怪,与中土神州所见大不相同。石像之中,漂着不计其数的虚空碎片。那碎片空灵剔透,流光溢彩,好似云光乱剪,虹气分裁。
葛年极目远眺,然目力所穷,不过是一条石像、流光汇集而成的长河,杳然渺渺,不知其尽。飞廉“咦”得一声,扯着寿头的耳朵走近断廊临空处,探头瞧得两眼,咂舌道:“这不是去处。折回去罢……”话说一半,背后那长廊中却突地传来数声怪响,那声音黯哑,好似从深山远谷中传来的回音,跌跌荡荡,模模糊糊,听着相熟,却又辨不分明。正诧异,吕叔敖猛然将手一拍——“是鸟叫!是门外那怪鸟在叫!”飞廉心下一安,笑道:“想是饿了。可怜见的,这鬼地方,能有个什么吃食。”言语时,又听那廊间传来“咿咿呀呀、吱吱嚓嚓”的怪响;这声气一时低吼,一时尖鸣,众人竖起耳朵听得一回,彼此面面相觑,猜得两回,都觉得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