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节尸变
赵王落地,立时“嗷”然一声嘶吼,颈项一伸,陡然化作虎头,一把提起吕叔敖,堪堪张口,猛听葛年一声喝叱,厉声喝道:“干什么!放了他!”赵王脑袋一偏,虎牙“喀嚓”两声,瓮声瓮气道:“这老疯子害得咱们好苦,留着作甚?”葛年没好气道:“他是疯的。你跟他计较!”赵王虎头一偏,霎时化回人面,嘀咕两声,提着吕叔敖衣领,啐他两口,一脸嫌恶的掷将在地。
吕叔敖年高骨脆,跌得浑身发痛,他心智颠倒,神志不清,说话原不知轻重,摔得狠了,立时破口骂道:“小畜生!这等无礼!亏得我没拿你做毡子。”赵王恶狠狠的瞪他一眼,猛然抬脚,“嘭”然一响,便将他踢出十来丈去,但听“噗噗”两声,想来是摔在了哪块潭石上头。只是落地之后,再无声响,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脚踢飞,赵王哼得一声,侧转头来,瞧见葛年眼色,胸膛一挺,嘴角一撇,朝她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他出口伤人……”话说一半,猛然瞅见冰砚,登时矮了半截,嘀咕两声,猫着腰淌水过去,翻检两下,在那头瓮声瓮气道:“没死,摔昏了。”
这边胡闹,那边徐甲却是冷着一张脸,慢慢悠悠的走将上前,离冰砚丈余远便停住,冷眼觑着,慢条斯理道:“倒是巧了。这等时候,这起地方,竟能遇着你!”冰砚与葛年囿在吕叔敖的神通当中,虽为他术法禁锢,然到底有了些时候,虽不曾复原,较之从前,却也多出几分精神;听得徐甲这阴阳怪气的言语,微微一哂,轻轻点头,缓缓道:“是啊。真是巧。兜兜转转几百年,来来去去,分分合合,也不知是缘,还是债……”
言语未落,却听旁边“咕咚”一声,侧头一瞧,却是赊月道人一头栽到了那深潭之中。甫一落水,赊月那身段陡然变得晶莹剔透,整个人好似落在水中的一截月华。不过略略一晃,霎时便没了身影。徐甲如今心思全在冰砚身上,哪里还管他,瞟得一眼,便侧转头来,嗤然一笑,朝冰砚冷道:“怎么,正眼都不敢瞧我一眼么?”
冰砚嘴角一抿,微微一笑,却也并不答话;她那弟子霍惊蛰,因是中了邪祟,昏沉不醒,躺在她身前,当下罔顾徐甲,弯腰将她扶起来,与她平整衣衫,拂拭尘土。葛年见惊蛰身段松软,软塌塌的有些立不住,抬手便放出个人来,笑道:“你这般娇滴滴的,能扶她几时。与你寻个脚夫。”
冰砚侧头看时,那人身高七尺,肤色黝黑,一双紫眸,披肩长发冰蓝炫丽,好似开得一头的龙胆花,正是不死国人钟离魅。他落身出来,两肩肩头“簌簌”作声,却是生出两蓬竹枝来。那竹枝缭绕纠缠,在其背上变作一张竹椅。葛年抬手接过惊蛰,端然放置其上。
钟离魅两手捏作拳头,直捏得咔咔作响,然每响一声,其两臂上便生出一片竹叶,些许片时,其两臂便满缠青枝碧叶,好似披了一件蓑衣。赵王见徐甲神色不善,丢下吕叔敖,跳将过来,因冰砚在,不敢发作,窝在葛年身后,见得钟离魅两膀竹叶,颇是好奇,讶然问道:“裁霞道长,这黑人是黑土捏的么?你要用他种竹子?”
葛年嘿嘿一笑,道:“浑说甚么。这是育华神树。最擅鞭笞,专管那些个不听使唤的混账人物。”钟离魅为她束缚,原是满腹怒气,本要发作,孰知恼恨之中,却是一眼瞧见了尹喜,登时两眼一亮,脱口便唤道——“师父!”尹喜两个眼睛直愣愣的瞧着冰砚,许是想起了王方平,总有些恍惚,哪里注意他去,听得呼唤,陡然一个激灵,比及瞧得分明,登时两眼一瞪,朝葛年叱道:“妖女!好端端的,捉我徒儿作甚?快将他放了!”
葛年嘻嘻一笑,正待言语,身旁那潭水之中,却是突地冒出一股恶臭来。那恶臭浓烈,十分刺鼻,乍然间好似平空生出了一堆烂菜死鱼,直是令人作呕。众人皆是莫名其妙,惑然中掩了口鼻,循着那恶臭方向侧头一望,一干人等却是齐齐吃得一吓。
那泡在潭水中的彭矫,才这片刻功夫,竟化作了一具腐尸。那腐尸皮肉焦烂,肠肠肚肚都烂在外间,一头长发脱得精光,早随着水波涟漪四面荡开。虽则腐烂,白骨过半都露在外面,那腐尸却渐渐蠕动起来,每动上一分,那空中的恶臭便剧烈一分,比及那腐尸在水面上站了起来,这深潭周遭,便已然臭气冲天。赵王修行浅些,比不得旁人,眼睛便有些睁不开;他定力差些,不能断了呼吸,吸了些臭味入鼻,眼前便渐渐有些发黑,两边太阳突突直跳,直是隐隐生痛。
徐甲不明所以,骇然退开两步,疑惑之中,猛听尹喜一声尖叫——“尸变!是尸变!快避一避!”徐甲掩住口鼻,皱眉道:“胡说什么!她才死几时,怎么就尸变了?”尹喜啐他一口,骂道:“糊涂虫!她原是个炼尸化神的道门,弄的便是活魂亡身的神通。如今尸气不满,自家断了先天呼吸,那积攒千百年的尸气入脑钻心,可不就闹起来了?”徐甲嘀咕两声,皱眉道:“尸变又如何?难道我还怕她不成?”尹喜瞪他两眼,急道:“你懂什么!那尸怪新成之时,尸气浓烈,蕴有奇毒,便是大罗金仙也药死了!再说了,你也犯不着同她动手。快走!”
徐甲“嗐”然一声,瞪了冰砚一眼,也不言语,两足一点,霎时朝洞波滨投身而去;其身去时,他身旁旁变化来的那浓髯汉子一把抱起尹喜,褡裢一般的搭在肩头,跟着徐甲拔腿就跑。尹喜在他背上猛拍两下,尖声叫道:“我徒儿还在这里!带他一起走!”然呵斥再三,那浓髯汉子直是充耳不闻,别看他身形魁伟,却能踏波而行,其大脚踩在水面“噼啪”作声,一溜烟的功夫,却就跑得没影,唯有尹喜此起彼伏的尖叫余音袅袅,在这深潭水面四下传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