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知话音刚落,耳中“噗嗤”一响,肚腹上乍然一凉,悚然低头,彭矫一只手好似钢叉铁枪一般,已然穿腹而过。惊骇之下,却见彭矫慢吞吞的直起腰来,血淋淋的手掌沿着肚子那破洞轻轻的划上脸庞。彭质眼前金星乱冒,两耳之中“嗡嗡”乱响,但觉肚腹那破洞处好似生得有一颗心,“扑突扑突”般的跳着,然心头又分明,强定心神,直勾勾的望向彭矫,上下牙“叮叮”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彭矫缓缓凑近,勾着彭质下颌,在她脸上轻轻吹一口气,两眼含泪,两靥含笑,轻声细语道:“二姐。横竖你尸气将满。我便不杀你,你也要死了。不过早死上几日,有甚么打紧。”彭质嘴角一抿,挤出个笑容;那笑容未僵,两眼未闭,其两腿陡然一软,身子一瘫,但听“嘭”然一响,人便跌将在那水潭中去了。因是裙幅轻软绵厚,浮在水上,却也不见沉。
徐甲尹喜瞧见她痛下杀手,却是双双吃得一吓,尹喜也罢了,徐甲却哆哆嗦嗦道——“你好狠的心!她可是你亲姐姐!”彭矫略略侧头,白他一眼,却是懒怠搭理,径直过来,扶起王远知,自怀中摸出个白瓷瓶子,倒出一把红艳似火的丹丸来,一行望他口中鼓捣,一行言语——“这是王慎疾用柤稼草炼制的药丸子。我也不知顶不顶用,横竖吃不死人。你尽兴吃他两丸。”
王远知将那一把丸子吞下喉,干咳两声,猛喘两口长气,自家爬到水边,一头瓮在水里,“咕嘟咕嘟”的猛喝两口冷水,“呼喇”一声昂起头来,在脸上一抹,却是又变作了他本来面目。彭矫在他肩头一拍,笑骂道:“混账东西,捡回性命,就又不肯哄我了。”王远知嘿嘿一笑,左手一揽,将个彭矫勾在怀里,在她脸颊啄得一口,轻笑道:“我虽则是个妖祟。担着个骂名,实则活到今日,我是一个人也没杀过哩。”
彭矫嘻嘻笑道:“你既然见好,咱们这就走。跟我一道,往后杀人歃血的事端,那可就跟饮食睡觉一般稀松平常了……”哪知话将一半,后心却突地一凉,但听“哧”然一声轻响,一物好似刀穿豆腐一般从背心刺到了心口;低头看时,胸口却见支着半截尺许来长的矛尖。彭矫“呃”得一声,瘫在王远知臂上,却是吃吃直笑——“蠢丫头,怎么就又被哄了。”
王远知将她抱着,也不撒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好狠的心!她可是你亲姐姐!”彭矫微微一笑,有气无力道:“可不如此,说到狠毒无情,这世上还有谁胜过我去。”言语时,王远知胸口那两个肉团却突地放声哭喊起来。彭矫强挣着抬头,瞧向那肉球,口中轻声唤道——“我的儿,可怜我还没正眼瞧过你一眼。远知,告诉我,哪一个是我……”言语至此,她口中那声气却渐渐低沉,底下几个字呜咽难听,也不知讲了些个什么,王远知低头瞧她一阵,却是将她轻轻放下潭去。
彭矫仰躺水面,一头乌压压的头发散在水中,随着波纹涤荡,好似滴水的墨汁一般飘散开来。潭水淹在鬓旁,两手浮在水面,抬了两下,举不起来,张开口唇舌鼓鼓,似将言语,似将呐喊,然“嚯嚯”两声,不过咳喘两下,呛得两口鲜血,便再不见个动静。王远知端坐在水畔,木木怔怔的呆着,那两个肉球哭声震天,也不见他哄一哄。
重明原是个冷如冰霜的人物,瞧见这行景,却是忍不住悠然声长叹。飞廉见她那神色,却是冷哼一声,啐道:“他死老婆,你又没死汉子,叹什么气来?”重明瞪她一眼,骂道:“我看你嘴硬一辈子!”飞廉哂然一笑,慢悠悠道:“这值得甚么。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黑寡妇,当年吃掉的汉子没有一千,也有五百。都跟你们一般,只怕我满头眼睛都得瞎哩……”
正嘀咕,却听“扑通”一声,抬眼看时,却见王远知一头扑进潭去,将彭质捞将上来,解下虎皮袄子裹了,小心翼翼的负在背上。收拾停当,右手一晃,其掌心“呼喇”一声,霎时放出一根黑铁长杖来。他提杖在手,赤红双目,一步一步朝飞廉重明走将过来,一行走,一行骂道:“臭婆娘!今日不扒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难解我心头之恨!”
飞廉见他这行止,登时唬得魂飞魄丧,眼看逼近,却见徐甲变化来的那浓髯汉子猛然跳上前来,将手一扬,陡然放出个葫芦来,就此一晃,且听“嗖”然一声,那葫芦口中霎时放出一股妖风。那妖风倏忽落地,好似一张黑纱帐子,将个飞廉重明双双笼罩其中。王远知逼近风帐,细瞧两眼,猛然扬手,一杖猛劈下来,且听“哐啷”一声,好似金铁交鸣,那风帐摇摇曳然,全无半分坏损,那黑铁长杖却当中断作两截。
也是吕叔敖背晦,那断折的杖头倒弹开来,“嘭”然一响,不偏不倚,却是正砸在他背上。吕叔敖一声惨叫,“呜哇”一声,猛然喷出一口血来。王远知一杖无功,却也唬了一跳,脸色一沉,瞪了徐甲一眼,“呸”得一声,骂道:“小杂毛,今日你祖宗有伤,容你多活两日。”喝骂声中,两足一点,好似点水蜻蜓一般,踏着潭波便朝洞波滨方向翛然而去。
徐甲身稳如钟,一不阻拦,二不追赶,尹喜尖着个嗓子朝他喝道:“你怎么不拦下他!”徐甲微微侧目,瞟他一眼,冷道:“拦了作甚?”尹喜颤声道:“你装什么痴呆?难不成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徐甲瞪他一眼,冷道:“知道了又如何?”尹喜“啊”得一声,颤声道:“他逃不掉的。王慎疾迟早要杀了他。你就不肯跟他知会一声?”
徐甲啐得一口,未及言语,却突听身旁声响大作,愕然侧头,却见吕叔敖那袖子鼓鼓囊囊的胀将起来,变得足有间山亭般大小。那袖笼中“噗噗”乱响,仿佛有百來十个人物在内鼓吹。正觉惊异,但听“啪”然一响,那袖笼陡然爆裂,破布片子四下乱扑,布条絮中,却也“扑通”一声,跌出几个人来。别的人等也罢了,内中一个,徐甲尹喜乍然一见,却是心头一跳,险得叫出声来——原来这几个人物,乃是被吕叔敖拘禁束缚的葛年、惊蛰、赵王等人;而叫徐甲尹喜蘧然而惊的,正是让通体教主王方平生死相许的知己,程冰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