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节情仇
尹喜脸膛通红,张口结舌,满心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口。彭矫从袖笼中拉出一条生满眼睛的鞭子,一步三摇的矯hong王远知踱将过来,一行走,一行叹息——“乖乖,可不是我容不得你。你若不死,我这后半生可就没指望了。”她言语时,那鞭子上的眼睛便都睁开来,一个个瞪得溜圆,将个王远知下死盯着。
王远知被盯得头皮发炸,挣得两下,手脚乏力,好比泥沼中那将亡的小鱼,哪里有个挣扎处。见彭矫堪堪靠近,一声怪叫,猛然甩一甩头,霎时之间,那脸面眉毛挑些,眼睛细长些,鼻梁高些,两颊陷些,沿着两腮生出一圈浓髯,却是变了一副嘴脸。
变化得成,立时朝彭矫骂道:“臭婆娘!翻脸无情!”一见这张脸面,那尹喜登时觳觫发抖,徐甲也自倒吸一口冷气,他这面容,不是别人,正是徐甲尹喜的父亲、通天教主王慎疾的形容。彭矫见他变得这般模样,却也略略一怔,听得喝骂,却是微微低头,轻轻一笑——“你这泼皮!我已然见过你本来面目,再化作他来哄我,我还能上当么?”
王远知“呸”得一声,骂骂咧咧道:“蠢丫头!旁人不上当,你却非上当不可!”彭矫噗嗤一笑,骂道:“鬼扯!我一不傻二不痴,作甚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远知嘴角一抿,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也知道你不甘心。明明是你先遇着了王慎疾,明明你比白姑更美,可那王慎疾偏是把她看得重些。你让他三分,凭着他对你吆三喝四,为所欲为;他却偏是让她十分,事事都迎着,处处都端着,说话怕她恼了,行动怕她烦了。你缠着要嫁给他,他却缠着她要娶!你放下身段投怀送抱,他还要认认真真去问她许不许!你怎么就能忍呢?”
彭矫听得这话,却是脸色一沉,走到王远知身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厉声道:“给你两分颜色,你就不知进退了!凭你是个什么妖魔,管你是个什么鬼怪,但凡一脚,便要送你见阎王。”王远知嘿嘿一笑,朝她啐得一口,笑道:“疯婆子。从来只有你抢别人的,如今被别人抢了,那滋味可还好?”彭矫一张脸登时涨得如猪肝一般,手头那鞭子上的眼睛一个个陡然放出夺目的白光,明晃晃的,好似握得一把璀璨的明星。
王远知见得她这行止,全无半分惧色,反是朝她高声笑道:“蠢丫头,那毛脸道人当日跟你说的海誓山盟,你可都还记得?”彭矫听得这言语,却是略略一怔,回头瞟得彭质一眼,慢吞吞道:“记得。那又如何?”也不等王远知言语,便突地低头一笑,娇羞默默一番,自顾自道:“那毛脸汉子,许的言语如何信得。左不过是天长地久,也不过是海枯石烂,还能有些甚么花样?怎么着,你问了又如何?难不成我还饶了你?”
王远知嗤然一笑,慢吞吞道:“我不过是提点你。那毛脸汉子同你虚情假意掰的谎,王慎疾可是情真意切的向白姑许过诺。”言语一落,直将个彭矫气得浑身发抖,暴怒中略一弯腰,一把掐住他脖子,猛然一提,举在头顶,尖声骂道:“蟊贼!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当真不想活了么?”王远知喉头“咕咕”作声,却是哪里说得出一言半语。
他悬在半空,两脚乱蹬,眼见只有出的气了,彭矫却又猛然将他朝地上一掷。王远知跌在地上,直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饶是如此,喉咙松泛,口头却没半点忍让——“不是不得不杀么?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我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你也舍不得么?”彭矫立在当地,两腿紧紧并在一处,两肩觳觫,抖个不住,埋汰着个头,两眼紧闭,紧咬双唇,死命忍着,那眼泪滚得如落珠一般,顺着脸颊流了了一脖子。
王远知看清她这形容,浑没半分怜香惜玉的念想,只是放声大笑,一行笑,一行奚落——“蠢丫头!还说你不痴,还说你不傻!这世上之人,既然贪图你美色,焉能再对你动真心?你扶我起来,带我走。让我陪你一生一世!这天下虽大,除了我,还能有谁对你有半点真情?”彭矫略略睁眼,将他下死盯着,虽是一声未出,王远知却也懂了她底下那意思。
当下奋力支撑,略略起身,瞧着她,张口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孩儿的亲娘,不为你,为着那孩儿。我也绝不负你。”彭矫听得这话,却是侧头瞧向他身上那两个襁褓,好一时,才轻声细语道:“可怜我天生丽质,倾国倾城,竟还比不过这么两个肉团。”听得她这言语,彭质却是朝她一声怒喝——“够了!你是真蠢还是假蠢?这么个妖怪三言两语就把你弄得疯疯傻傻的了。你自己低头瞧瞧,你可都成什么人了!”
呵斥声中,放出一截古木来,就手提着,昂然上前,厉声道:“起开!你下不得手,让我来。”喝叱声下,那彭矫猛然一个激灵,颤声道:“二姐,饶了他吧。”彭质两眼一瞪,彭矫却挡在了王远知身前,哆哆嗦嗦的拖起他来,捧着他脸颊,眯缝着眼睛,不住的摩挲——“二姐,你可瞧瞧,他这眼睛,同那王慎疾,可有甚么分别?”彭质冷冷瞧着,冷冰冰道:“走开!惹得不耐烦,连你一棍子敲死也就罢了。”
彭矫颤声道:“二姐,当真要杀我,你可忍得下心么?”彭质哂然一笑,冷道:“横竖你尸气将满。我便不杀你,你也要死了。不过早死上几日,有甚么打紧。”彭矫叹道:“可我若不是尸虫上脑死的,活过来道行就折了。只怕就不能成大道了。”彭质嗤笑道:“大姐尸虫上脑活过来了,那又怎样?我怎么就没见她得大道了?快起开!再啰嗦,我可就真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