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深潭
赊月投身入门,眼前却是一条窅然宽阔的水晶甬道。那甬道之中,一无风物,二无景致,空空落落,无有一物。落身其中,那甬道深处好似有游天的巨鲲,正自虹吸鲸吞,将人朝那虚无深处猛吸而去。赊月坐在桃木怪肩头,那桃木怪满头桃枝扑得“嚓嚓”乱响,满头的桃花“簌簌”作声,霎时刮个精光。哭不得与笑不成扑在桃木怪胸口,瞪大双目,骇然四顾。
急坠下来,不知几时,那下落之势突地一缓,好比悬崖纵身,“扑通”一响,却是坠在了深潭。去势一停,便浮在了半空。赊月放眼看时,周遭那水晶甬道已然变作了渺渺的云烟。
那烟气缭绕,层层叠叠,杳杳不知其界,茫茫不辨其方。坠落其中,可视之地,不过三五数丈。那重明也好,飞廉也罢,浑然不见个行迹。赊月心头一跳,猛然探起身来,脱口唤道:“飞廉!”呼声出口,全然没个回响。四周云飘雾绕,寂然如旧。
赊月心头“突突”乱跳,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猛然一吹,但听“呼”然一声,平地荡起一道妖风。那妖风夭矫而起,旋然四卷。烈风过处,云开雾散,却是猛地现出个巨大无匹的眼睛来。那眼睛长有数丈,湛然而明。突然现时,将个赊月唬个半死。战战兢兢看时,那眼睛实则不过一道椭圆细长的黯黑之光;光影正中,黑亮有物,左右转动,灵然似乎瞳孔。
赊月瞧着这眼睛,登时浑身发颤,也是骨头干净,若还有些个皮肉,焉得不寒毛直竖;仓皇中下意识的死命攥住桃木怪的耳朵,尖声叫道:“妖怪!让开!”呵斥声中,那眼睛猛然一眨,竟由外至内的缩将进去,不过眨眼功夫,竟就此凭空缩得无影无踪,再没个行迹。赊月心惊肉跳,抓着桃木怪的耳朵微微欠身,堪堪探头,身下突地猛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嗖”然一声,已自被吸入另一个水晶甬道。
这水晶甬道宽阔如前,空荡如旧,独独甬道之中多了飞廉的声气。那声气渺渺荡荡,不知从何处传来,赊月虽无耳廓,听力还好,也还依稀可辨——“臭婆娘!过河拆桥!”疑惑之中,惶惑之下,头顶却已然现出一扇虚空之门。由不得他细看,整个人便已同桃木怪一道被猛甩出来。
那虚无甬道之中,虽无亮光,然周遭清白明朗,视物分明。一出那门户,眼前却是麻溜一抹黑,但听“扑通”一声,却是跌在了一汪深水之中。赊月猝不及防,狠吞得两口,幸得他颈项皮肉焦烂,水只到咽喉。赊月在水中扑得两扑,两眼渐适暗黑,下细看时,落身之处却是某地底深潭。
这深潭恐有数百丈宽,潭中嶙峋冒着丈余宽的黑石。飞廉坐在近处的一块黑石之上,兀自大口喘气。她身旁尺许,俏生生的立着重明,衣袂无水,足下无尘,一脸嫌弃的瞧着飞廉,慢条斯理道:“贼婆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飞廉白她一眼,啐道:“好端端的,突然推我一把。又在那虚无之地,叫人怎么不疑心?”重明瞪她一眼,骂道:“你个遭瘟的!谁叫你突然变出毛手来,没得吓我一跳!”
飞廉抬起手来,其手掌已然变作个毛扎扎的钩子;她细看两眼,却是舔得一口,砸吧砸吧嘴,莞尔一笑——“毛茸茸的,又温热,又软和。你还不欢喜?”重明哂然道:“你变出原形来。与我作个坐骑,我还更欢喜。”飞廉冷哼一声,啐道:“呸,丑娘们,想得倒美。有腿用不着,不如剁了与我送酒。”
赊月提着桃木怪,爬出水潭,四下里望得一望,那虚空门户兀自立在头顶,不过微微莹白的一团光晕,已然渐见消散。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可还在冥河地界?”言语刚落,身后却突听“扑通”一声,不知何物却是猛地栽将下水。听得响动,飞廉眉头一皱,猛地跳起身来,厉声叱道:“是谁?”她声音尖利,呵斥之声在水面跌宕来回,倒似有数十个女子齐声呐喊。
然呵斥声中,哪里有个回响。赊月提着桃木怪回身看时,那深潭之中四下空落,并无别物。疑惑之中,朝飞廉道:“莫不成是个剥落的碎片?”飞廉两眉紧皱,冷道:“是人。若是破碎的流光,轻飘飘的,亮晃晃的,便下水了,也瞧得见。适才那一声,分明是个活人。”
言语中,见没个动静,冷笑一声,森然道:“遭瘟的畜生。好生言语,藏着不肯见人。”咒骂时,喉咙里“咕咕碌碌”的漱得两声,“噗”然一响,便朝潭中吐得一口口水。口水入潭,登时“咕噜”一声,扑起数尺高的水花来。那水花四面翻滚扑腾,整个潭面都似滚锅开水一般沸腾起来。
潭水翻扑,渐渐撩出一股淤泥腥臭。重明掩住口鼻,骂道:“恶婆娘,贼没寻来,人倒先给你熏死了。”飞廉尚未答言,那潭水之中突地“噗突”一声,潭水分波,却是陡然跳出个宽肩细腰的汉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