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节鼠窜
苏岐山听得分明,警惕之心更甚,干咳一声,脑袋一甩,其颈项“咔嚓”一声伸出丈余来长,一颗头倏忽间变得如山亭大小,大口一张,“夯哧”一声,将个尹喜连人带锅的吞下喉去。吞服下肚,也不变化回还,瞪着一对灯笼眼睛,朝赊月瓮声瓮气道:“你警醒也好,忍耐也好,这尹喜乃是我囊中之物,谁也别再打他的主意。”
赊月道人见其行止,听其喝叱,却是“嘻嘻”一声,慢条斯理道:“死耗子,还是个死脑筋哩。你也细想,我若没把握降伏,如何就敢现身。”苏岐山一嘴胡子簌簌乱颤,口中“吱吱”一声怪叫——“我不答应,你又怎地?”赊月冷哼一声,一头银发无风自动,呼喇喇扬将起来,好似一朵飞腾的白色焰火;一对眸子红光炽盛,眶中的火色夺眶而出,将个空洞漆黑的脸颊照得亮堂红艳,内中的腐肉残筋直是瞧得一清二楚——“苏岐山,我且劝你,还是识相些好。你不过一只窜地的耗子,我可是仙山大宗的掌教。”
赊月言语之时,那残阁周遭的水流登时“哧哧”作声,升起丈余来高的蓝色薄雾。那雾罩环绕水阁,雾罩中翛然浮着几具满覆青苔的骷髅。那一众骷髅手中皆提得有一柄冷冰敲凿出来的长剑,白生生的,亮晃晃的,映了水色波光,泛着着青幽幽光晕。
苏岐山一颗头悬在半空,四下里打量一阵,嘀咕一声,脑袋一摆,其两耳中“哧”然一声,各各喷出一道白气,那山亭般的脑袋便渐见复还,化作寻常大小。变化回来,苏岐山两手抱胸,佝偻身形,颤声道:“这尹喜确乎皮相好,骨架好,是个炼道的好炉灶。然天下生人也多,非止他一个。你寻个资质好的来,我替你转魂便是。何苦非要他。”赊月见他识趣,嘿嘿一笑——“既这么说,你又何苦非要他呢?”
苏岐山轻叹一声——“我比不得你,得天独厚。我的本相,乃是幽生黯长的耗子。若要转生,自然还是要寻个耗子才好。旁人资质再好,我转魂过去,也活不长久。先时我族中也有不认命的,寄生过去,皮肉酥烂,血骨流离,没一个能周全。这中间的干系,想来你也明白,那人身乃是个阴阳炉灶,他那五脏六腑,便是五行之风火,咱们这耗子,魂轻魄软,哪里耐得住煎熬。独独这尹喜,不知是他天生如此,还是他家炼法所致,他那肉身,火气全无,五脏六腑之中空空如也,却是个天与我转魂的好皮囊。若得了他,我便能脱了妖身,转生为人,将来炼法修行,岂不胜往昔百倍?”
言语至此,却是“扑通”一声跪将下来,朝赊月磕头道:“老神仙,我作了多少年的妖精,做梦都想得道成人。你要转魂生化,哪里不寻出几个好的。何苦同我争这一个。若肯通融,小妖定然竭心尽力,为你转魂生化,炼化皮囊。”赊月默然立着,两个眼洞中红火摇曳,比及苏岐山磕得好几个响头,这才缓缓道:“不行。这尹喜肉身,万中无一。我既然瞧中了,就容不得旁人觊觎。”
苏岐山听得这话,两个眼睛瞟了瞟四下里围着的冰剑骷髅,打个哆嗦,颤声道:“你好狠的心肠。”赊月慢吞吞道:“等我换了肉身,自然也就换了心肠。”苏岐山垂下头来,轻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也没奈何。”言语中,轻轻拖过梦影、靥愁,捡起他两个散落的人皮,胡乱与它两个套着。那人皮被苏岐山撕破了口子,贴在身上便有些不帖服,好似与稻草人蒙了一层轻纱罩子,到处都蝎蝎螫螫,毛毛刺刺。
靥愁颤抖着手,将臂上捋了几次,总不平整,但凡多刮得两次,那皮子便渐渐有些皲裂,起皱的地方任是如何拍打,任是如何扯拽,再不能平滑光洁。那靥愁便有些灰心,朝梦影哀声道:“坏了。咱们这一身好皮,叫这耗子给撕裂了。可如何是好!”梦影皮相更惨,苏岐山与它穿套之时手脚粗鲁,那皮子好几处都裂了口子,短短片时,那裂口处便枯焦起来,好似在滚锅中炙过一般,焦臭莫名,甚是刺鼻。
见岐山服软归附,垂头丧气收拾一双人气,赊月未免有些得意,见那人气儿哀叹,缓缓而前,轻描淡写道:“两张人皮,能值几何。下次我寻两个绝世佳人,吹口浊气,将她骨肉都化尽了,留与你们容身,岂不比这缝补裁制的强?”靥愁一声长叹——“寻常人皮,或软绵絮烂,或糟脆破碎,能穿戴几日?咱们向往容身的,那可是傲因之皮!”苏岐山将它两个提起来,却是突地咧嘴一笑,两手猛然一挥,将个靥愁、梦影一左一右的猛掷出去,口中兀自喊道——“快跑!若留下来,早晚被这妖道吸干!”
靥愁、梦影抛掷在空,流星一般的掠过那环绕的雾罩。飞身在外,尚未落地,那蟠绕周遭的冰剑骷髅登时齐齐一声尖啸,虽无吩咐,却自行分作两队,朝梦影、靥愁急扑过去。骷髅动时,苏岐山“桀桀”一声怪笑,两腿一蹬,但听“噗通”一声,却是一头栽进了水流之中,霎时化作了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耗子,其四脚一划,长尾在一甩,倏尔之间,便窜得无踪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