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暗道
凌万壑听得身后声响,足下不停,哪里敢回头,心中只盼着这黑洞更深些,更远些。今日想来老天有耳,听得了她心声,那黑黝黝的暗道竟当真在山腹中蜿蜒向下,直奔出百来十丈,也没见尽头。那蛇舌追了一阵,却渐渐慢将下来,声响也渐渐轻微。至于一处,凌万壑心头稍安,回眼看时,却见那舌头卡在身后数丈处,好似跳水出岸的鲤鱼,不住的拍打地面——再也不能伸近一寸。
凌万壑“呼”然吐出一口恶气,将朱利贞扶在洞壁之上坐下,再来看袁知易。袁知易被拖行恁久,被乱石刮得通身是血;柳筠那脑袋在奔行之中撞在石壁之上,鼻青脸肿,满脸血污,好端端一张俊脸肿得好似蒸开花的荞面馒头;想来被撞得头昏,一颗头摇来晃去的摆个不住,因眼皮肿得厉害,两只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凌万壑靠着石壁坐下,四面打量,这暗道之中黝黑一片,没半分光亮,若不是她修道小成,只怕伸手不见五指。这暗道在山腹之中,不见日头,那石壁便有些潮润,触手所及,无不有些湿软。竖起耳来,还能听见洞壁四处都有水滴滴落的微响。
朱利贞抵在山壁之上,血糊了眼睛,瞧什么都蒙着一层红光,欲待擦拭,又两手无力,没奈何,只得唤凌万壑——“乘风,我这眼睛有些瞧不实在。”凌万壑心神不宁,却没会过意来,轻叹一声,道:“可惜那牧靡草。没拿实在。”见朱利贞神色古怪,又劝道:“师伯,别怕。这妖精说了,这蜘蛛虽毒,毒不至死。忍一忍,比及血脉活络,自然就瞧见了。”
朱利贞听她答话,牛头不对马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待分说,却听身后“咔咔”乱响,侧头看时,却见那蛇舌正自回缩,转眼功夫,便去得无踪无影。见那行止,凌万壑立时挣扎着爬起身来,劈手在柳筠那脑袋上一敲,咬牙道:“这妖精,不知又在动甚歪脑筋;这里不能久待。”言语下,便放出六耳来。那六耳身形巨伟,在这窟窿中直不起身,凌万壑一脚踢在他腿上,骂道:“分明是个猴子,怎么蠢得跟猪似的。你不能走,爬也不会么?”
六耳满脸怒色,骂道:“臭婆姨,我又不是畜生。还要四脚着地。”凌万壑啐他一口,骂道:“横竖不是人。当一回畜生又如何?”言语中便擎起剑来,在他脸上一拍;六耳颈项一缩,登时趴将下来。凌万壑将众人扶上六耳脊背,自家骑在他颈项之上,揪着头发一扯,两腿一夹,喝道:“吁!”
六耳鼻孔“噗”然一声,喷出一股白气,手足开动,朝前爬行,口中兀自骂道:“臭婆姨!当你爷爷是驴呢!”凌万壑听得喝骂,面无神色,左手拎起六耳一只耳朵,随手一捏,那耳朵“咔”然一响,霎时化作一副嚼子,将个六耳一张嘴塞得严严实实。六耳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没半分奈何。
柳筠那脑袋瞧得嘻嘻直笑,奚落道:“这畜生骂你,你也不发作。”凌万壑冷道:“同畜生有什么好计较的。”也不回头,又问那脑袋:“妖精,这条暗道通向何处?”那脑袋啐得一声,道:“既要问路,先生两个字也没有,也好出口。”凌万壑回头白他一眼,冷道:“没名没姓的妖精,忝着个面皮,也好自封先生。”
那脑袋哼得一声,骂道:“井底之蛙,少见多怪。”凌万壑“啧啧”两声,道:“哎唷,难不成还大有来历?”那脑袋摇头晃脑道:“你这小妮子,能活几百岁?就敢这般口出狂言。”鄙薄之中,却也当真同凌万壑讲些来历。原来这双头一族,却是洞庭龙族后裔,他这两颗头,都有名字。寻常与人应酬答谢的,乃是兄长,唤作柳筠,藏在暗处,窥视测看的,唤作柳筱。
凌万壑将“柳筱”二字念得两遍,嘀咕一阵,鄙薄道:“果然名不副实,吃人的妖精,取个名字,倒跟写诗的酸儒一般。”柳筱啐她一口,骂道:“胡说八道,真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生这么大,何曾吃过人。”凌万壑冷哼一声,道:“妖精的话也信得。”又白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柳先生,敢问这暗道通向何处?”柳筱抿嘴笑道:“这本是天然石洞。或高或低,其实并不能通人。因早些年闹山贼,那道观的道士为着保命,便在这洞中开凿,增高扩宽,以便通行。再走一阵,有个天然石窟,里间有个地水渗漏而成的池塘。池塘之后,又有另一条石道,可至白鱼观后园。”
言语之中,那石道果然便渐渐宽阔起来,头顶那粗粝开凿的石壁也变作了千垂百挂的钟乳石。身下那石道也渐见有些湿滑,乱石之中,尚且可见丢弃的纸扎竹编灯笼。行至此处,尚未见着池塘,那空旷的黑洞之中,却是传来了女子的啜泣之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直听得凌万壑毛骨悚然。缓缓侧头,朝柳筱低声骂道:“妖精,这又是你闹的甚把戏么?”
柳筱瞪她一眼,闷声道:“偷偷过去,先瞧个明白。”凌万壑提着嚼子,令六耳轻手轻脚的摸过去,比及那声响分明了,却见前方钟乳乱石之中,果然有个十来丈见方的水池。那水池深不过数尺,清澈见底。水池正中,有一巨石,形如石床。石床之上,盘腿坐有一个佝偻女子,披着一头散乱长发,正在水面照影。因在这女子背后,只见她窈窕身形,瘦削两肩,却瞧不见脸面。
这女子一边临水照影,一边低声哭泣,两手捧住脸面,喉头“呜呜”哽咽。凌万壑被她哭得有些心软,瞧瞧溜下六耳背来,蹑手蹑足的绕到侧旁,探头一看,却是唬得一跳——那女子左脸残缺不全,皮肉俱无,颧骨之上尚有一排雪白的牙印;幸得眼窝深,眼珠子还在;其右脸侥幸,眉目俱在。凌万壑下细一看,心头“咯噔”一下——那女子竟是阿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