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暗道
思量之中,淮南已然从天而降,翛然落于一处山头。这山头乃是一整块山石,放眼看去,足有数十丈;石面嶙嶙峋峋,并不平整,一没个松柏,二没个荆棘,只石缝中生有野草,稀疏零落。山石正中,盘有一条腹虫,正自朝天喷火。腹虫左近,画有三个丈余见方的白灰符文,将其团团围住;有三个峨冠宽袍的道人,分别坐在那符文正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掐着指诀,正在合力施法。
停稳身形,淮南哪里同他等客气,捏个法印,猛一跺脚,足下那石岩登时“咔嚓”一声,皲裂开来;那皲裂之纹“噼啪”作声,好似毒蛇一般顺了岩石急窜而前。那三个道人却也十分托大,那山崩石裂之声历历在耳,竟无一人抬头,无一人动手,眼见那裂纹倏突扑至,堪堪撞上那白灰,却听“哐啷”一声巨响,那皲裂之纹好似撞得铜墙铁壁,竟就此破开,四分五裂。
那裂纹破裂,碎石散开,那道人身前的符文完璧无损,身下的石块完好无缺。淮南细看两眼,眉头一皱,“嗖”然一声放出惊鲵,捏个法印,叱道:“刀削末铜,膏火自煎。”咒言声中,且听剑身之上“叮”然一响,霎时放出数百火焰镖来。那火焰镖“倏倏”作声,铺天盖地激射而出,将个山头笼去大半。
只是那三个道人依旧神色泰然,一不闪避,二不招架,直是视若无睹;那火焰镖倏忽射至,距彼不过尺许,却似撞上了无形之墙,但听“乓乓”一阵乱响,射来的飞镖四下乱弹,挟了烈火飞下山崖,或坠于沟渠,或落在山林。淮南这火焰乃是三昧真火,触物即燃,那山崖之下登时四面起火,整个山头都烧得“噼啪”乱响。
淮南心下疑惑,闹不清这三个道人的底细,略作思忖,便朝风堤岸沙道:“这三个道人好本事!莫不是你弗于岱的道宗名宿?这符文之阵好生厉害,却是哪门子的邪法?”风堤岸沙干巴巴道:“这三人我一个也识不得。只是你瞧他等那形容,嘴上无毛,肩溜无靠,哪里有个大家风范?便同我提鞋也不配,名宿两个字,再莫提起。只是这法子我倒认得。是云芝国的走笔成真术。法子也不稀奇,走的是搬运遁借古方。瞧他等画的符文,借的不过是阴司鬼狱的鬼牢枷罢了。倒是那白灰,是个稀罕物。有个名目,唤作六一泥,十分难得。调制煎熬,没个三年五载,不能成事。”
淮南暼他一眼,冷道:“乌鸦笑猪黑。”风堤略略一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甫又抬眼,瞧见淮南嘴角只得浅浅一层茸毛,讪讪一笑,小心翼翼道:“那六一泥画地成牢,哪里好破解,我看那朱道长本领高强,莫若先去寻他,待他破阵,咱们再去推他家的炉灶……”
言语未落,却听淮南一声冷笑,森然道:“既然晓得内中古怪,岂有假他人之手的道理。”鄙薄之中,单手提起剑来,左手捏个法诀,口中疾声咒道:“太乙遁法,阳遁孤虚。”咒言动时,足下立时一个箭步,猛然前扑。风堤岸沙立在其身侧不过尺许,眼睁睁瞧着他一步跨出,但听“嗖”然一声,其人竟在倏忽之间落在了那白灰符文内里。
身形一现,其掌中长剑登时“嗖”然横削,那符文中的道人惊觉脸面生风,悚然睁眼,却见那长剑已自斩至面门,登时惊得魂飞魄丧,一声怪叫,猛然一个驴打滚,“噗通”一声滚出丈余。落身起来,正自惊魂未定,背心“嘭”然一响,却被一人一脚踢了个正着;“呜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骇然回头,却见淮南浮在身后三尺高的空中,翛翛然,好似凌波之回雪,飘飘然,好似空碧之横云。
一人失陷,阵法立消;那十来丈长的腹虫一颗头左右乱甩,“嗷嗷”两声叫唤,霎时化回巨鼎本相。淮南一声冷笑,惊鲵脱手,且听“当”然一声脆响,那巨鼎瞬间一剖为二,鼎中药石火灰登时四下乱扑,一半残鼎跌在石上,碎作数瓣,一半残鼎滚在山崖之外,顺了山势“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滚入山林深壑,再不见个踪迹。
余下两个道人哪里还坐得住,齐齐一声呵斥,双双跳将起来。一个脸红筋涨,破口大骂,然骂没两句,瞧见倒地吐血的同伴,迟疑片刻,却是倒退两步,立在悬崖边上,将脸一抹,朝身旁另一人揖手道——“师弟,且先稳住,我去搬救兵。”言语一落,两足一蹬,“嗖”然一声,却是猛然窜入山下的深林幽壑,再不见个行迹。
剩下那个见其不堪,紫胀脸皮痛骂两句,调转头来,两个眼睛血红,瞪住淮南,矮下身来,捏住鼻子,抓起一把六一泥,一口吞下腹去。灰泥入口,那人肚子登时“噗”然一响,霎时撑破衣衫,掉落在地。那圆滚滚的肚子皮肉白净,肚脐之上却有黑烟袅袅。
淮南暼得一眼,冷道:“我的儿,须知兵败如山倒,莫说啃泥,便是吃屎也晚了。”奚落之中,却见那道人按住肚腹,大开其口,但听“哇”然一声,却是猛地喷出一股火星四溅的黑烟来。那黑烟喷薄在空,霎时化作一只数斯。这数斯鸡身人足,瞧来怪诞莫名。其通身上下,满布黑烟烈火。翻扑之时,黑气飞旋,烈火升腾。其变化一成,立时一声尖啼,朝淮南猛扑而来。
旁的物什也罢了,淮南乃是峨眉嫡传子弟,却是哪里将那火物放在眼中。正待迎敌,却听风堤岸沙惊叫道:“小心!那是病火,大意不得!沾染一星半点,或长痈疽,或生疔疖,可是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