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节 祸心
听得这话,飞廉却是脸色一暗,低头垂眉,一言不发。费隐也不逼迫,却是抿嘴微笑——“你犟也无用。”调转头来,朝一众族人道:“这两个倮虫肉也肥美,只是皆有修行,若就这般啄食果腹,未免可惜。捉回去,一并烧在丹里罢。”
众人听闻,却也欢喜,簇拥着费隐,便踏足冥河漏落处,径回寒月疏星洞。一个少年勾着吴懿德的腰带,提篮一般的拎着,凭她手足乱蹬,浑不理会。一个少年将赵墨夹在腋下,一行走,一行捏赵墨的脸盘子,口中兀自嘀咕道:“这倮虫皮肉养得好,洗剥干净,码盐风吹,那是何等滋味,可惜倒是要煎药丸子……”
赵墨也罢了,吴懿德从旁听得这话,却是下意识的打个寒噤。这一众人等,腿脚利索,也没一刻,便出了寒月疏星洞,到得旧时重明的殿堂。那殿堂恢弘如旧,只是如今再不比往昔萧索。大殿两侧,却是密密麻麻的站得有人,这一干人等,或着黑袍,或穿青衫,外头皆套得一件金丝软甲,头顶亦绾得金丝缠头。
大殿正中,立得丈余高的一方黄铜火炉。这炉子底下,垒有一堆枯骨,如今烧着一把邪火,那枯骨烧得“兹兹”作响。铜炉前方左侧,跪有数十个赤膊汉子,一个个枷着铜枷,锁着铁链,垂头丧气,尽皆脸如土色。铜炉右侧,歪七倒八有二十来个男女,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狼狈莫甚。
飞廉饶是南冠而囚,到底眼力还在,但且瞧来,便看了个分明。那一众赤膊汉子,正是黄龙囚牛;原与焦明作了奴仆,只在这地下修筑宫室。那一干赤袍男女,却正是重明的焦明族人,内中两个,一老一少,却也正是重明的老母峻德与幼妹慥慥。
乍然一见,飞廉未免有些吃惊。挣扎抬头,瞧向王座,那上头如今坐的,却依旧焦明重明。只是她脸面干净,形容俏丽,瞧来竟如十七八好女。她身侧如今站得一个长身玉立的富贵公子,身穿碧色宽袍,肩披翠色大氅,头顶斜插一枝翡翠簪子,长眉微髯,别是一番风流。这公子飞廉却是旧识,是凤族发明氏的长老安信。往昔见他,原是个白眉老儿,想来这等形容,乃是他已然浴火重生。
这行景虽则怪诞,然见着重明,飞廉哪里还管得顾得,立时急切呼唤——“好娘子,快救我则个!你这家下人等,竟是不顾旧情哩!”重明听得呼声,却是微微咧嘴,慢吞吞道:“痴儿,你多少岁数了,还这等痴愚,且睁眼细瞧,再哭不迟。”飞廉愕然打量,却见安信抿嘴一笑,慢悠悠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青城五毒飞廉先生。多年不见,你倒还是俏得紧哩。”
飞廉略略一怔,旋即满脸堆笑——“我老了,一张皮不比当年光鲜。倒是安信长老,风雅明秀,却是个盖世的风流儿郎。”安信哈哈一笑,尚未开口,一旁的费隐便冷言冷语道:“这妖精不过变化的皮相,本尊丑陋得紧,一身黑毛,满嘴铁钎,她那鬼话,你也好信得。”
言语中,又朝重明冷道:“你且瞧瞧,那盗宝的男女,可是这两个?”重明略略抬眼,瞄得一眼赵墨懿德,淡然道:“我也不曾瞧得分明。”费隐听得这话,却是冷哼一声,其右手一扬,“嗖”然一声,一条膀子霎时伸出数丈来长,“啪”然一声,却是给了重明脆生生的一个耳刮子。直打得她脸颊通红,便这片刻,便肿将起来。
赵墨从旁看得,登时一张脸紫胀起来。脱口骂道:“老匹夫,欺凌弱小女流,好不下作。”吴懿德听得这话,却是吃得一吓,惶惑时,费隐却是缓缓走将过来,一把抠住赵墨脑门,信手自赵墨身旁的那少年头顶拔下一根头发来,随手一挥,那头发便自化作一根黑色长羽,“噗嗤”一声,便自赵墨脸颊对穿而过。赵墨吃痛,下意识的手足挣踹,费隐瞪他一眼,冷道:“横竖是一死。何必临死自寻苦吃。”
吴懿德瞧得分明,气得耳根通红,厉声骂道:“妖孽,你便变作人样,一般生的是狼心狗肺,好不歹毒。”听得这话,费隐嘿嘿一笑,却自那少年头顶拔下一把黑羽来,利箭一般,只在赵墨身上四下乱刺,一行戳,一行笑道:“不妨,你若怨恨,只管咒骂。
吴懿德心如刀绞,两眼热泪滚落,却哪里再敢吭声。费隐见状,嗤笑道:“这些个倮虫,最是虚情假意。口口声声卫道殉道,但凡吃些个皮肉之苦,便弃道义而不顾。”鄙薄之中,朝安信道:“重明狡黠,十句话信不及一句。从她口中,只怕寻不出个由头。我看这男女没个定性,不像个成事的。只怕那宝贝,如今当真便被那蜘蛛收着。这妖精原也有些来历,也有一两件像样的法器。只怕咱们的宝贝,如今被她收伏,在她灵台之中。若一刀将她宰杀,灵台消灭,那法器便要遁走。咱们这族中至宝,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世。你且想个法子才是。”
安信听得这话,缓步而前,扶得飞廉,坐在重明身侧,笑吟吟道:“飞廉先生。咱们向往虽算不得亲厚,倒也不至于生疏。何必为些个身外之物,生出嫌隙。那朱紫袍,金玉杖,乃是我族中古物,不过是个传世的信物,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利器。你便得了,实在也无用。且归还,我替你说项,管保你毫发无伤,坦荡荡的走出丹穴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