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之时,面带笑意,口气却有些生硬,拓跋毐便是个牛性,也不敢再问,倒是左丘愚忖道:“怪道是他肯为咱们出头!却是因神州海外,才有这冥河海眼!”然缘何如此,却再猜不出个由头。
惴惴之中,却是走入了那迷彀一般的回廊曲道。步履其间,左丘愚倒也由不得有些佩服:“此处九曲徘徊,浑然没个理路。先生好记性,倒还识得。”康叔夜笑道:“我哪里认得。只是有个撇脱法子,你们一时糊涂,都不曾想到。”左丘愚诧然道:“自明不明,还请指教。”康叔夜笑道:“此是鸟腹。这鸟算得神物,肚腹之中,便是个先天炉灶。它这先天之气,经行通道,同人也相似,一般有升腾跌宕。虽各处堆垒石块,建筑房屋,但气息流转,却还依旧。你但且寻出一脉,随气而行,自然不会陷入迷彀。”
拓跋毐暼他一眼,闷声道:“便寻不出来。管是如何,径直向上,若有阻碍,但且施法,将它碎作齑粉,还怕迷路不成。”左丘愚苦笑道:“你这法子,倒也还撇脱简当。”
一行碎语,渐至于外。康叔夜松开手来,独行在前。左丘愚见拓跋毐懵懂,悄然拉了他襟袖,同康叔夜隔出丈余,低声叮嘱道:“如今他是尊上,不比往日。你我再不能肆意亲近。万不可造次。”拓跋毐瞄他一眼,却也当真低头,再不敢随伺左右。
行至宫门,康叔夜尚未及声张,那一干骷髅却是眼尖,先自瞧了个分明,一时惶恐,潮水一般涌将过来,匍匐在台阶之上,跪拜山呼。康叔夜享礼尊位,大觉畅快,哈哈大笑,跨而上前,令众平身,轩敞话说得三言两语,便指着拓跋毐左丘愚道:“贯胸、结胸二国,立得大功。今日欢喜,便许他二人一个护教长老的尊位。从今往后,但凡门下琐碎繁杂事务,但凭左丘愚左丘长老一言而断,汝等皆不能违背。这门庭守卫,守法调度,概由拓跋毐拓跋长老专行独断,可行则行,不可行亦不可止,望尔等敬服。”
此言一出,一众髑髅无不面面相觑,见诸犹豫,左丘愚未免有些忐忑,然惴惴之中,却见康叔夜自袖笼中摸出一把翠绿的丹丸来,捏出两粒,笑吟吟道:“两位长老,功勋卓著,今日受封,不过又舔劳碌执事。向往苦劳,到底未得赏赐。而今众官列位,便赐你等一粒玉华丹,此宝神异,可保尔等长生。”
左丘愚心头好笑,忖道:“长生之药,一时三刻哪里见效。瞧这样范,只怕是甚疗伤丹丸。这起哄人的东西,那起髑髅如何能信服。这也太儿戏。”然他话语出口,如何好再进言,只得弯腰垂首,趋步过来,满脸恭敬的接将过来,一口吞下,高声谢礼道:“尊上恩宠浩荡……”
孰知话没说得两句,口中这声音却突地清亮干脆起来,再不复往日苍老沙哑,悚然低头,却见两手莹白,肌肤丰盈。轻抚脸颊,但觉触手细滑,温润柔韧,便这须臾间隙,竟返老还童,化作了好时少年。
慢说一众髑髅,便是拓跋毐也瞧得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颤颤,接过这丹丸来,亦是一口吞服。左丘愚定睛看来,却见这怳惚之间,他那皮肉便自娇嫩起来——只是他生相不美,比不得左丘愚面目清秀,便回还青春,也不过如此。
那一众髑髅得见如此神丹,登时群情激奋,不待人言,已然轰然跪作一片,山呼磕拜,直是乱作一团。康叔夜微微一笑,却是将下剩的丹药收纳起来,轻笑道:“神丹已成,良方在手,将来尽可分而享众。只是我门下森严,无功不受禄,汝等若要这芳华,若要这年月,便要勤谨恳切,好生做出一番事业。”
他言语不高,然声声入耳,一众人等无不听得一清二楚,且虽是言语带笑,温言软语,听闻在耳,却又令人肃穆敬畏。一众人等又是欢喜,又是恭肃,端正起来,再不敢呱噪则声。
康叔夜点头笑道:“如今仙丹炼成,再不可蛰居残破宫阙。只是炸了丹炉,想是不利星宿,须得另寻新址。我且起个天算子。汝等可随行在后。寻出善地,速速禀告。”说辞之下,但且抬手,其掌心“呼哧”一声,即便窜出一个七尺来高的女仙。这女仙通身晶莹剔透,好似水晶铸就,其掌心捧有罗盘,那罗盘指针不同寻常,却是七颗悬空的玉石。这玉石列作斗形,勺居于内,斗柄在外,一时间滴溜溜转个不住。
其变化出来,立时腾空飞行,左丘愚朝一众骷髅道:“但凡相干执事,且与我同行。”说辞之下,哪里敢耽搁,立时望而随行。那女仙一径飞升,其掌中罗盘时不时放出七彩流光,好似捧得绚烂云霞在手,煌煌然不可逼视。左丘愚心头喟叹,却莫名有几分害怕。
寻不多远,便在一山坳中寻出所在。那女仙停驻落地,却是化作了一尊白玉雕像。其掌中的罗盘七星坠地,环伺周遭,却是变作了七朵白玉莲花。睹见此状,左丘愚便吩咐骷髅去寻工匠,自家回还,且请康叔夜。
康叔夜听闻寻得所在,大是欢喜,在拓跋毐肩头连拍数下,道:“这玄门金贵,容不得些许毁损。你调度人手,万不可松懈。”又微微一笑,轻言细语道:“此地偏僻,常人难寻。但倘或有中土道人闯了来,睹见此状。万不可容他走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拓跋毐点头道:“尊上放心。万不敢怠慢。”又赔笑道:“此地有教中秘法辖制。外人哪里闯得进来。”
康叔夜见他说得欢喜,却是突地咬一咬牙,垂下头来,提心吊胆问道:“尊上恩宠,惠赐仙丹。只是如今肚腹之中,却有一股热火,越烧越旺,且不知是何道理?”康叔夜听得这话,嘿嘿一笑,凑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这玉华丹,乃是黑水莲花的莲子炼化得来。能助长修行,返老还童。只是倒确乎有些火毒。三五数载倒也不妨。时日久了,却会令人走火入魔,彼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左丘愚心头一沉,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将下来,抱住康叔夜,颤声道:“自明对尊上赤胆忠心,绝无不二之心。”康叔夜弯腰俯身,捏住他手腕,强扶起身,微微一笑,轻声道:“且放心。这火毒虽烈,我却也有清心定神的妙方。你既然忠诚不渝,将来自然有你的好,万不可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