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5-7 20:38:00
郭苌宏颤巍巍走将过来,捉起李敦之手,在他手心划出一道血痕,蘸了鲜血,一边画符,一边嘶声道:“老身布法,断无失手之理。”她右手画符,左手紧箍李敦手腕。她这手掌冰冷刺骨,又滑腻腐臭,李敦给她拖得几步,便觉喉头发涌,恶心想吐。郭苌宏画符之余,瞧得分明,却是凄然一笑,道:“我落到如今这地步,你不是应该高兴才是么?”李敦见她笑时,嘴角眉梢起了皲纹,皮肉间便有暗黄色腐水渗出,顿时忍禁不得,“呜哇”一声,便吐了起来。他常年不食烟火之物,本该无物可吐,孰料这一番吐,却是吐出一堆腥臭刺鼻的焦黑秽物来。郭苌宏嘿嘿一笑,道:“你满肚子都是妖毒鬼气。早晚也要同我一样。”
李敦白她一眼,道:“再是不堪,我好歹还有一条命在。我是丹汞门人,比不得你们符箓宗,只要我回到金庭,便能寻得好药,疗伤解毒。倒是你,已然是个活死人,便是得了自由,那崇妙洞天,却是再也回不去了。”郭苌宏听得这话,登时收敛形容,再不发一声。倒是孙道用听得这言语,盯住郭苌宏辨认一番,比及看得明白,“啊”得一声,立时悚然回头,瞧向范镇岳,愕然道:“这不是金庭山的郭掌教么?怎么你倒说她是妖精的……”
他话说一半,猛觉手腕一紧,范镇岳五根手指之上,齐齐放出一股阴冷至极的寒气,倾俄之间,便盘踞了五脏六腑,通身血脉霎时之间便凝固胶着,再也动弹不得。孙道用莫名其妙,怒道:“师弟,你这是作甚?”范镇岳伸出手来,轻抚孙道用眼皮,笑道:“同门一场,焉能不给你些许便宜。”一语言毕,却是生生将孙道用那两个眼珠子抠了出来。孙道用剧痛钻心,登时一声惨叫。惨叫声中,范镇岳脑袋一晃,其两耳耳垂“呼哧”一声,变作了两条尺许来长的触手,这触手前段凹陷一孔,不大不小,却是正好将两颗眼珠镶嵌于内。那眼珠落入触手窠臼,立时滴溜溜转动起来。范镇岳得了眼珠,视野分明,一把提起孙道用头发,也不见他掐指施法,单是信手一抖,孙道用闷哼一声,却是由头至脚,化作了一幅卷轴。
范镇岳心头得意,将他卷将起来,笑道:“世事无常,想不到你也能有今日……”自得之中,却听郭苌宏道:“成了!这结穴术已然破解。这峨眉天书《上清经》,已经唾手可得。”范镇岳闻言,那两根触手立时竖了起来,耸在其头顶,望将过去。却见那玉像四周,血符消亡,只满地漂浮着数百片破碎的白光。那白光错落满地,时不时飞起一片,立在半空,化作一个白衣飘飞的女仙,或是一脸的萧索,婉转道:“千万金易得,有情人难求。”又或是默然不语,只在这殿宇中黯然踯躅、声声叹息,竟是说不尽的落寞与凄凉。
范镇岳却哪里来这情怀伤感凭吊,眼见于此,哈哈大笑,抚掌道:“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在我手。可见天意如此,实在是勉强不得……”不曾想得意之中,却突见那玉像手腕之上,凭空现出一人来。这人甫一现身,哪里有客气可言,信手一扯,便将那《上清经》揽入了袖笼。范镇岳竖起两眼,定睛一看,登时又惊又怒,骂道:“你个妖人!原来不曾走!”郭苌宏、李敦一鬼一人齐齐仰头,定眼看时,哪里还有别人,却正是通天。
通天斜坐于上,两腿悬空,晃个不住,竟是一副悠然闲逸之态。他听得范镇岳这话,啧啧两声,嬉笑道:“在你面前,我哪里好意思认作妖人。”范镇岳脸色阴沉,厉声道:“把经书还来,我便饶你一命。”通天“呸”得一声,奚落道:“千里迢迢,我跟你了这许久,你便是连我人影也不曾见。说是要取我性命,也不怕大话闪了舌头。”范镇岳冷道:“你捡了这现成便宜,却不肯走,现身出来,莫不是还有话说?”
通天哼了一声,道:“彼此也给个痛快。你放了丑姑。我便还你经文。”范镇岳听得这话,嘿然一笑,道:“我便知道,你这贱人贼心未死。”言说之中,却也果然将冰砚自乾坤图中放了出来。通天见她身形羸弱,孱孱立在当地,虽是容貌丑陋,却是天生成一番落红飘萍的风流;暗叹一声,板起脸来,道:“这经文我拿来无用。你放她过来,我便还你经书。”范镇岳脸色一沉,冷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经文到手,我自然放人。”通天听得此话,却是破口骂道:“你是个极不要脸之人,言而无信,也不是第一遭。我堂堂通天教主,与你岂可同日而语!”
范镇岳听得这一番骂,不怒反笑,将冰砚望空一抛,道:“依你便是!”通天见他抛掷轻易,似乎全然不曾将冰砚放在心头,又是气恼,又是感慨——原来再是多情,在这经文之下,也要相形见拙。思忖之中,冰砚已自飞到面前,忙不迭伸手扶住,轻声道:“阿牛,受苦了。”冰砚虽是脱身出来,然辖制还在,通身冰冷,舌如顽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眼怔怔瞧住通天,眼眶却是慢慢红将起来。通天见其行景,心中了然,在她肩头轻轻一拍,道:“你这师侄半疯半癫,如痴如呆,我若不遂了他的心思,恐他一时羞愤伤了你,无可奈何,只好佯作灰心离去。实则我日日夜夜,都跟在你们身后。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叫我寻得了这时机。”
言说之中,又自怀中取出一叠金光烂然的雪白羽纱,轻抚片刻,才道:“这霓裳羽衣,乃是家严家慈定情之物。我知道你生性高傲,今生也好,来世也罢,我同你也难有什么瓜葛。但此物品性高洁,寻常人也匹配不得。它生性多情,能应承你的心绪变幻颜色形容。天意难测,世事难料,倘或有朝一日,我不能相伴左右,你见了它这变化,便权当我在你身边罢了。”说话间轻轻一抖,将这羽纱展扬起来,披在冰砚肩头——却是一领轻如蝉翼的斗篷。这斗篷甫一上身,便变作了冰蓝之色。范镇岳从旁瞧得分明,立时嘿嘿一笑,道:“可怜你这一番剖白,我家师叔却不领情。”
他奚落之中,冰砚那丑陋无比的五官,却是突地动了起来。那似乎永远都睁不开的小眼豁然睁开,枯黄黯淡的双目仿佛干涸的枯田陡然化作了澄澈的明湖;那惨白干瘪的双唇陡然丰盈红艳,恰似一朵瘦骨嶙峋的花苞,顷刻间开作了明媚的鲜花;那暗沉无光的肌肤,霎时也变得莹泽玉洁,如同蒙尘的玉璧,拭去了污浊,现出了晶莹剔透的本貌。范镇岳久不见冰砚本相,乍然见她变回形容,一时竟瞧得痴了,便是连《上清经》也忘了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