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林三人藏在我身后,小声问道:“现在咋办?你爷爷会不会咬咱们?”
我觉得不会,但心里没底,僵尸为人们所厌恶就是它们失去了做人时的本性,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没理由到我这就例外了,也许爷爷是一只厉害的僵尸,比那些没脑子的玩意多了三分理智,可这不敢赌呀,万一它不咬我咬别人呢?万一一会清醒一会疯呢?
心里忐忑不安,却又不舍得抛下他,咬着牙等待,爷爷终于将那干尸吸的半点汁水不剩,挺起身,嘴角还挂着令人作呕的红色粘稠物,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脏了,也不擦嘴,先望了望我,向我走来,步子虽大,可每一步都很缓慢。
似乎,打心底里,他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而那半边身子烧焦的老僵尸,慢慢走路时,更像喝醉酒的瘸子,一瘸一拐,左摇右摆的蹒跚前进,更加滑稽了,可我却没了嘲笑的心思,鼻头发酸,眼泪直往外冒。
于世仙,陈世祖,不管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得见,所有与他有关的画面被一条线串起,在我脑海中过电影似的闪过一遍,不得不说,即便他曾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却还不如朝不保夕的小老百姓活的舒心。
除死无大事。
别人可以一死了之,可他死了还不得安宁,还被仇人骚扰。
还被老天爷拿雷劈。
想到这些,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思念和怜悯之情,向那一瘸一拐的老僵尸扑去,展开双臂想将他抱住,哪怕咬我也无所谓。
可跑到近前,却被他伸手抵住肩膀。
我望着他那张恐怖的脸,哭喊道:“爷爷,我是初一啊!”
他外头看我,嵌在那焦黑的半张脸中的眸子,已成了烧糊的碳,另半张好脸中的眼珠,所放出的神采则是困惑和迷茫,我不知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记忆和思维,可看上去,他对我仅仅是熟悉?
一只枯槁,带着长指甲的爪子按在我肩头,他歪着头,露出孩子般天真与好奇,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我,似乎真的不认识了。
我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这位不认识,依然跑出来保护我的老僵尸,让我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意。
将我看过后,他呜呜几声,我听不懂,只是哭,他便推着我,走到万仞剑掉地的位置,爪子指了指。
不知道爷爷想做什么,我赶忙捡起那断掉又豁了口的万仞剑,想递给他,他却将剑推了回来,坚硬冰凉的爪子将我握剑的手狠狠一握,随即将剑身对准他的心脏,一股巨力自他手上传来。
察觉他的心意,我惊呼道:“爷爷,你要干什么?”
即便僵尸本身就是死物,我依然认为,难道他不想活了?
死也不愿拿剑捅他,两手抓住剑柄往回拉,可僵尸的巨力哪里是我能抗衡的,爷爷不愿伤到我才没使大力,便看那少了半截的剑,一点点捅向他的胸口,我急得满头大汗,扭头大喊:“快来帮忙啊。”
许茂林和文静最听我的话,跑过来一人一边,抓住我的胳膊与爷爷拔河,杜教授也走上前,硬着头皮审视爷爷那张恐怖的脸,看了好半晌,忽然问道:“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爷爷转头一声恼怒的咆哮,犹如野兽面对闯入自己地盘的敌人,带着威慑的啸叫声。
这才是僵尸嗜血的本性。
三个人,依然无法与爷爷的怪力抗衡,剑尖已经顶上他那烧焦的衣服了。
我心急如焚,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腾出一只手就要抓那锋利的剑身。
这个动作将许茂林吓了一跳,而我虽是他的师兄,可一根藤上七朵花,七花颜色各不同,他也是一名道士,对人与僵尸的关系有他自己的理解,眼看我不要命的去抓剑身,他叹口气,忽然撒手,也顺势推了文静一把。
没他俩的帮忙,爷爷使出的对抗三人的力气,便不是我一个人能阻拦的了。
断了一截,仍有半米多长的万仞剑,摧枯拉朽的插进爷爷的胸口。
我愣住了,不敢,亦不愿相信这是最后的结局,那一刻,我就好像被针扎了气球,全身的力气从那一道缝隙中溜了,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剑柄,爷爷仰天就倒。
这位身坚似铁,硬抗炼气士铁拳的老僵尸,被他自己杀掉了。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一只有思维的僵尸,他完成了王来泉梦寐以求的目标,难道这样活下去不好么?为什么要在我们好不容易重逢的时候,选择用我的手,我的剑,了结我亲爷爷的性命?
僵尸的身子破了个口子,那积郁浓厚的尸气蹿了出来。
他比我更像针扎过的气球,痛苦,沙哑的嘶吼从喉咙处憋出,而这不仅仅是疼痛所致,还有磅礴的尸气从他口中吐出,他躺在地上,胳膊腿可以弯曲了,却四肢朝天,双手曲成鹰抓,那远超常人忍耐极限的痛楚,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此时的爷爷,就像……
就像一只被喷了灭害灵,躺着等死的大虫子。
我想扑在爷爷身上痛哭一场,可许茂林三人将我牢牢抱住,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爷爷独自承受折磨。
直到尸气散尽,他平躺在地,无助的望着天空,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时,低低呼唤一声:“初一……”
许茂林这才放开我。
我扑倒他身边,跪在地上,双手攥住他冰凉,却不再硬邦邦的手,哭泣道:“爷爷,是我,我在你旁边。”
他的眼珠向我转了转,又是一声呼唤:“初一啊……”
我说我在。
爷爷虚弱道:“上次我在山里看见你了,可老天爷不叫我看孙子,拿雷打我……”只说几句,他便剧烈喘息起来,等缓过气,又说:“爷爷不行了,以后多孝顺你爹娘……他们还好吧?爷爷的宝贝藏在姑射山……咳咳,姑射山一座墓里,上次有人来抢,爷爷把他们咬死几个,但还有人跑掉,那些宝贝可能被他们拿走了,你去看看……你娶媳妇没有?”
前几个问题还来不及回答,他又问起不相干的,而我正要回答。
却发现爷爷那独眼中,尽是希冀和恳求之色,没有两个字便噎在口中。
身后,许茂林低声说道:“文静,快过去。”
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根救命稻草,我赶忙招手,文静小跑过来,跪在我身边,我抓起她的手塞进爷爷手中,说道:“娶了,她就是我媳妇,爷爷你看看她,她叫文静,是个大学生,你坚持住,以后还要你给我们带孩子。”
爷爷想扭头,还是我帮他一把才将脑袋转过来,他对文静挤出个尽量慈祥的笑容,说道:“丫头,委屈你了。”
颤抖着将手抽走,又颤颤巍巍的伸进怀里,掏摸一阵,攥着拳头出来,献宝似的在文静面前展开。
是一颗拇指头大小的,像是珍珠的乳白色珠子,爷爷对文静道:“爷爷的宝贝都被坏人抢去了,就剩下这一颗珠子,送给你。”
文静不知该不该接,偷看我一眼,我说:“爷爷送给你的,快拿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