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挂到四十来个穴道，做出一个倒挂金钩，双腿勾住绳套，头朝下时，绳套被他的动作带动，转了个圈。

爷爷也跟着转了个圈。

便看到戏台斜侧面的一间屋子，亮着油灯，屋门敞开，有大半个人吊在里面。

双脚离地，悬在空中，腹部以上被门框阻挡，爷爷只看到两条穿着花棉裤的粗腿，脚上套着一双侧面绣花的黑布鞋，还有脚腕处的白色袜子。

转圈刹那间的一瞥，爷爷只看到这些，便挂在绳套中愣了片刻，随后赶忙起腰，双手揪绳站在绳套中定睛再看，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却看不到吊着的人了。

爷爷觉得不太对劲，可叫好声将他拉回现实，强撑着继续表演，直到要挂那最后一下，他耳畔传来吱吱叫声，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肥老鼠喊疼那般急促。

循声扭头，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老头，正举着铜镜给他看。

爷爷在铜镜里看到两张脸，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从他身后冒出脑袋，下巴搭在肩头，好像他背着个人。

目光在镜中交汇，铜镜的表面并不光滑，将人脸照的奇形怪状，爷爷没看出那张脸的表情，只觉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却透着一股子邪性。

这张脸将爷爷吓到，不由自主的松手，摔倒戏台上，而那老头就举着金锏，冒充赤面三眼的王灵官，哇呀呀怪叫着冲向爷爷，要将他背上的脏东西打跑。

可他还没冲过去，砰的一声枪响。

“老头，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一声喝问，是卢小嘉开枪了，枪口对着老头，可惜枪法太烂，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老头嚷一声：“少帅饶命。”扔了金锏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卢小嘉带来的人纷纷拔枪，冲上戏台将老头按住，直到爷爷回过神，让人别欺负老头，便去找卢小嘉报告。

耳语一番，告之闹鬼。

卢小嘉不信，他虽不是草菅人命的纨绔，可世道就是那样，死在他手底下的男人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二三十个，从没有鬼敢找他卢少帅报仇，怎么这里就碰到鬼这稀奇玩意了？

亲信张口，卢小嘉给爷爷留点面子，让人将老头带来，说说什么情况。

老头唯唯诺诺不敢张口，却眼神闪烁的偷瞟那位请卢小嘉赴宴的富商。

卢小嘉让富商避开，别在跟前碍眼，随后让老头赶紧说。

老头言简意赅，就是跳吊引来吊死鬼了。

爷爷问，他跳了好几年都没遇到，为什么这次遇到了？

老头说：“吊死鬼也有个范围，不可能你在北平城里跳，绍兴的鬼就追过去，而你这回是在吊死鬼家里跳，她可不就跟上了？”

卢小嘉惊讶：“佟老板家里有鬼？他怎么不给我说？鬼咋不吃了他？”

老头不知道，他说自己跳了一辈子吊，也遇见过几次这样的事，对吊死鬼比较敏感，夜里在后台活动身子，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所以留了个心眼，而他上台后，刚攀上绳套就看到屋里的吊死鬼，不跳吧，佟老板和卢少帅那里没法交代，继续跳又怕被鬼害了，所以才做了几个掺水的动作，不把身上的生穴挂死。

卢小嘉问：“鬼长啥样？”

老头和爷爷说，没看清。

几句话的功夫，被狠掐了一顿人中的佟老板醒来，也顾不得巴结卢少帅，瘫坐在地，捶胸哭嚎：“你到底要怎样啊？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么？是你自己要上吊的又不是我们把你害死……”

佟老板说出这样话，卢小嘉确信这屋子有问题了，再看看那佟老板家绝无仅有的一间破屋，前面还信誓旦旦要见鬼的他，猛地打个寒颤，直接叫人把佟老板绑了，押到正厅坦白交代。

把玩着手枪，卢小嘉皮笑肉不笑：“佟老板，我把你当朋友才来赴你六十岁的寿宴，还送了你一块玉观音，可你家里有鬼还不跟我说，不够朋友了吧？你说，我是毙了你呢，还是装进麻袋扔河里？”

“冤枉啊少帅，天大的冤枉，我家确实有人上吊，可我请道长降住她了，这几年来都没有闹鬼，否则您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少帅您的万金之躯涉险呐！”

卢小嘉让他说说，上吊的是谁，为什么上吊？

又是一通唉声叹气，佟老板看看左右两排的二十来名士兵，不太情愿的说了出来。

死的是他大老婆，原配妻子。

佟老板幼时，家境一般，是后来借着时局混乱，物价猛涨，靠囤积物资发了财，而他大老婆是小时候家里买的童养媳，相貌平平，还大他八岁，佟老板生意刚起步那阵，忙的晕头转向，家里的大小事全靠他大老婆一手操持，伺候公婆，下田种地，活干得多，老的就快，等佟老板五十那年，在家里办寿宴时，有个走动不多，生意上的朋友来祝寿。

佟老板夫妻在门口迎接。

那人来了一句：“惭愧惭愧，劳烦老太君亲自相迎，愧不敢当。”

佟老板琢磨好一阵才明白，把他老婆当他娘了。

那个腻味就别提了。

佟老板五十时，他大老婆五十八，看上去却像快七十的人。

平日里佟老板在外面花天酒地，回了家也是蒙头就睡，到也没觉得大老婆碍眼，可那句话之后，他是咋看咋不顺眼，还越想越委屈，别的老板都是外面玩野的，家里养一群姨太太，而他感叹大老婆付出，一直没娶姨太太，这是天大的恩德了吧？

她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反而还给他丢人败兴？

有了这样的念头，接下来就是两件事，挑大老婆的刺，越看越烦之后，娶姨太太，还一口气娶了仨。

大老婆默默承受了。

像卢小嘉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娶姨太太也讲究个出身和品性，或者啥都不管，看见漂亮的买来或者抢来，而佟老板有钱无势，上有官压着，下有帮派吓着，正经人家的漂亮姑娘他没本事抢也轮不到他买，能一口气取仨，只能是窑子里买来的。

风尘女子也有不幸，并非全是烂货。

可佟老板慧眼识人，买来的三个没一个好玩意。

天天就是争风吃醋，暗地诋毁，她们知道佟老板嫌弃大老婆，自然不会当大房尊重，头两个月还是三个**之间折腾，大老婆看不下去，拿出规矩教育一通，那三位便拧成一股绳，先把大老婆搞倒再说。

风凉话，咒骂，栽赃陷害，不要脸的事都干了一边，佟老板心烦不已，就怨大老婆给他找麻烦，索性将大老婆撵到柴房去睡。

大老婆忍气吞声，不再存任何念想，活得比下人还不如，可起码还活着。

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大老婆给佟老板生了个儿子，也许是父母不合，搞得佟老板儿子从小有心理阴影，懦弱的厉害，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亲娘被三个**指着鼻子骂，他要么喊他爹来救场，要么给三个姨娘跪下磕头。

而就这样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却是佟老板唯一的孩子，姨太太担心哪天佟老板死后，她们被扫地出门。

于是佟老板儿子在码头卸货时，发生意外，他被货物砸成了肉泥。

噩耗传来，佟老板伤心之后就开始在姨太太身上卖力气，要再搞儿子出来，而他大老婆则痴呆了，不吃不喝不语，儿子头七那天，夜里烧了纸，就换了一套新衣裳，上吊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