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脾气,毛班主连温如玉的面子也不顾了,一甩手,气呼呼的离去。
温如玉和老王看向我,面带怜悯之色,我则用恳求的口吻对他们说:“温爷,王叔,我没有说谎,厉鬼真的很难对付。”我已经不敢说没人能压了。
温如玉安慰道:“我们懂,好对付还叫厉鬼?班主就是那臭脾气,你别跟他计较,快去干活吧。”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是厉鬼对我来说不好对付,在别人手里却轻松至极。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但稍一琢磨,只有她被压却没被压结实,才能跑出来吓唬我们,又没能力报仇。
可这样的结果无疑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不甚强大的心里上。
爷爷是骄傲的,骄傲的资本就是养了女吊,何道长更是我眼中神仙般的人物,可被他二人奉若神明或忌惮不已的厉鬼,却被别人随随便便的压了,爷爷的一辈子,何道长的一辈子,还有我这几年下的辛苦,岂不成了盲人摸象似的自娱自乐?
或者根本就是井底之蛙的笑话?
我很难过。
与同样难过的阿龙,浑浑噩噩的干着活,村里人不来看表演,戏班依然演了几个杂耍。
午饭,我俩都没去吃,闷闷不乐的坐在台下,直到温如玉急冲冲跑来,抓起我就走:“快跟我去村长家,出事了!”
“啥事?”
“画堂春的金戒指是不是你给的?”
“对呀,怎么了?”
温如玉急的跺脚:“你这是要害死她呀,刚刚村里人看到她手上的戒指,一个个都吓傻了,那戒指就是红棉袄的,她要害谁家媳妇,就把戒指送给谁。”
“她害了谁家媳妇?为啥要害?”
“村里人说她淹死,就见不得其他女人活着。”
“这不扯淡……”骂到一半,立刻闭嘴,我现在说的话,下的结论,自己都不敢信了。
到了村长家,都是熟面孔,戏班和前日陪客的村里人,有个人和毛班主喋喋不休的争吵,其他人则忧心忡忡,只听几句就明白意思,村里人说,大师将红棉袄压住了,我又将金戒指捞出来,很可能放出了红棉袄,所以要戏班给个说法。
毛班主也有理,他们叫我们去空地,又没说那口井不能动,压着厉鬼的地方都不说明,没找他们算账已经不错了。
温如玉领着我进门,介绍之后便有村里人询问如何捞到金戒指,画堂春则尖叫一声扑了过来,伸手就挠,泼妇似的骂骂咧咧,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拿死人的东西向她献殷勤,害她要被厉鬼索命。
虽然有阿龙将她抱开,可猝不及防,我脸上的黑布被她挠掉。
半张被蛇毒腐蚀了的丑脸,暴露在众人眼前,没看过的村里人却哗然一片,本就对我有怨气,惊骇过后便是交头接耳,说些戳得人心里不舒服的话。
最大声的就是和班主吵架那位,指着我对班主说:“你还说是意外?就他长得这张鬼脸,肯定和女鬼是一伙的,故意来害村里害人命,今天你不给我们个交待,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有人带头,剩下的立刻气盛,纷纷喊叫起来,群情激奋的架势,恨不得将我当场杀了。
戏班众人却陷入沉默,我能明白他们的心情,于公,确实是我捞出的金戒指,于私,我捞出的金戒指又间接害了画堂春,美人受了委屈,谁又会替我这个丑八怪出头?
小林大师进门后环视一圈,第一句话是:“谁是丑八怪?”
我再藏就是自取其辱了,不等人说话便从阿龙身后闪出,举手示意:“我!”
小林大师扭头,眼角猛地抽搐两下,对于第一次看到我的人,他的反应算轻的,而他也无愧于大师的称号,还安慰一句:“小兄弟别多想,我以为他们说的丑八怪是开玩笑……”
察觉失言,小林住嘴干笑两声,我报以苦笑。
以为是个玩笑,没想到真是丑八怪呗。
“嗨,说这些干啥,咱又不靠脸吃饭,不过兄弟,我看你这半边的脸倒是细皮嫩肉,应该……”盯住我,他皱起眉头,问道:“你这脸……皮肉萎缩,坑坑洼洼,这是后天受的毒伤吧?”
高人当前,我不敢隐瞒,如实回答:“在湘西被一条白虬咬了。”
“兄弟是苗人?”
纵然不如他,依然想吹捧一下何道长,我说:“汉人,师弟中了蛤蟆蛊,我跟师父去湘西抓了条白虬给他脸蛇蛊粉救命。”
小林肃然,冲我行了个抱拳礼:“失敬,原来是同道中人,道友慈悲,不知在观里修习还是家传的本事?”
道士打招呼都用慈悲,与和尚的阿弥陀佛一个意思,我告诉小林,孤儿出身,被师父捡到,师父以前是鹤鸣山的道士。
又是一通失敬失敬,还夸何道长仁义,为了徒弟远赴湘西。
小林很有兴趣和我多聊几句,可村里众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老村长轻咳两声,说道:“小林大师,那口井又出事了,这个丑八……你这个道友太莽撞,打水却捞出了金戒指,寡妇又要索命,您可得救救俺们。”
听得与我有关,小林问几句,我不好意思说给女人打洗澡水,便含含糊糊的说几句,一见那口井便觉得不对劲,可仔细检查,没看出猫腻才下桶打水的,破坏了大师的布置,实感内疚。
小林忙道,不敢不敢,便要去看看水井的情况。
我心说你这么厉害的人物,一个劲跟我客气啥,谦虚过了头,岂不显得虚伪?
村民和戏班的人跟在后面,因为小林说有话对我讲,一路上,他不停打听我有没有法号,学哪派的法,家里还有没有师兄弟,修道岁月几何,最令我意外的是,他还问我白虬是啥!
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小林也自报家门:“初一,我比你大六岁,祖籍江西,但父亲很早就来了河北,我是在河北长大的,我也没法号,既然咱俩都不算正统的道士,就兄弟相称吧,我叫林远帆,从小跟父亲修茅山法。”
谁说我不算正统道士,我授箓传度了的。
林远帆介绍自己,我对他有个大概的了解。
我算是神霄派的传人,他则是南传符箓派,属于民间法教。
修道两大派,丹鼎和符箓,丹鼎养气炼内丹,符箓做醮修符咒,丹鼎大派是全真,符箓大派是正一,整体而言,符箓派流传更广,所以除了正一还有上清,灵宝,神霄等等不如正一,但也声势不小的道派。
南传符箓派,就是今天正一道士出去建个派,明天上清道士也建一个,后天灵宝道士娶了神霄道姑,再建一个,法是名门正派的法,只是开派祖师太杂,大多没闯出什么名堂,就统称南传符箓派。
之所以是南传,因为北边是出马仙和丹鼎地盘,中原以及偏南多是正一丹鼎混杂,自立门派的道士只能到南边传道。
何道长说过上清道士与茅山师,南传符箓派的传人介于二者之间,茅山师多是南符箓那些混不下去,走邪路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