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的阿叔说,这个少女应该养了蛇蛊保命,怕寨里人嫌弃,所以没说实话,而他只知道这一个养蛇蛊的人,求她帮忙,比求蛊苗来得方便,起码她是个正常人类,而且她养蛇蛊是求活命,没有被破蛊的担心,可就像阿大所说,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少女未必会承认自己养蛇蛊,她比其他人还多一层担心,就是曾跟马老九学习过,算是蛊王的传人。
今天她承认自己养蛊,明天就有一片蛊苗来找她比试。
何道长说,成与不成总得试一试,别说找那心智正常的姑娘,倘若万不得已,蛊苗也得求,徒弟孝敬一年,师父为徒弟出力的时候到了。
何道长叫阿大带他找那位养蛇蛊的。
秦老司道:“别去了,族长带着山外人找上门,他们寨里人肯定跟着,丫头想帮也不敢帮,还是派人把她喊来吧,就说我找她问点马老九的事。”说完,秦老司眼神一瞟,盯着何道长腰间:“假管子,这几年在外面过得不错?这条带子还镶上金头了?”
何道长炫耀道:“那是!初一老丈人送我的皮带,鳄鱼皮的,你知道啥是鳄鱼么?”
秦老司不答,而是扭头对阿吉道:“回家里拿两挂腊肉,好些年不见,他空着手来了,师父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
阿大打发人去喊那养蛇蛊的,我们便在寨里等候,阿吉取了腊肉回来,秦老司死皮赖脸的把何道长腰带下了,又叫阿吉领我到寨子里转转,有啥外面没有的稀罕玩意,比如野草烂石头,就给弟弟装上,顺便看看弟弟身上有啥山里没有的,苗汉一家,互通有无嘛!
我算看出来了,何道长那三不准,有一条就是专门针对秦老司的。
阿吉还算仁厚,我也确实没啥稀罕玩意,他领我在寨子里转悠,还惹了几个小孩,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推推搡搡,还拿寒光闪闪的小短刀在我眼前晃,不知要干啥,阿吉就领我跑了,到秦老司家,上吊脚楼,简陋的竹屋,家具都是自己打的,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没有值得说道之处。
不过二楼是他师父炼油的地方,不能领我上去。
闲聊起来,我问起最好奇的问题,哪来那么多尸体给他们赶?
何道长在四川赶尸,那是旧社会,时局动荡,时常有客死异乡的人,比如病死的行商,比如犯了事被枪毙,这些人的尸体就近抬到义庄,再由义庄请何道长师徒,将尸体运回原籍,现如今没那么麻烦,直接火葬场了。
而阿吉告诉我,他们不出山,而是用赶尸功中的寻尸功找尸体,有被毒虫猛兽害死的山里人,也有进山游玩,死于意外的山外人,根据服饰赶到各个寨子和山下,收取一定费用,还有就是失踪了的,家人不知死在哪里,也得求师父寻尸走脚,而这一片大山脉,三五天死上个把人再正常不过了。
正跟阿吉闲聊,楼下传来一阵叫嚣,从窗户看去,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有男有女。
窗子里喊几句,阿吉扭头道:“他们来找你玩!”
我问他:“玩啥?不是看我不顺眼么?该不会要给我下蛊吧?”
阿吉让我别把人家想那么坏,几个小孩从哪弄蛊去?可能是没见过山外的同龄人,见我白白净净,比较好奇,想交个朋友。
一说白白净净,再看屋外几个少男都是一身晒黑的皮肤,我干笑两声:“是不是有小姑娘看上我了?准备给我下情蛊?”
阿吉愕然,毫不考虑自己的尊容,对我的相貌发出了鄙视:“你放心,寨里的姑娘不会那么没眼光。”
盛情难却,我又确实闲得慌,就跟阿吉下楼,为首的是个腰里别短刀的少年,跟阿吉交流几句,阿吉告诉我,这些人是来找我喝酒的,苗人嗜酒,见了仇人要喝,见了友人更要喝,如果我跟他们喝一顿也许就化敌为友了。
有阿吉担保不会中蛊,我无所谓,跟着他们向山下的人家走去,不过我看那几个小姑娘时不时偷瞟我,心里泛起嘀咕,琢磨着要是一会她们表白,我该装傻还是装犯病。
走在石板道上,经过的人家都对我指指点点,但也没太多恶意。
直到又有少年过来跟阿吉说话,阿吉转头告我:“师父喊我过去一趟,你先跟他们回家,一会我去找你。”
我说好,目送阿吉离去,却忽然被短刀少年抓住手腕,很不客气的带我赶路。
我心说这是要找事呀,便暗中戒备,无非将我领到没人处打一架,倒是不怕他。
可又走几步,迎面跑来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青布点缀蓝花的裙子,脖间挂个银流苏的项圈,白嫩嫩的小脸蛋,脑袋上却扎着羊角辫,看模样只有十三四岁,着急忙慌的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险些将我撞倒。
短刀少年松开我,一旁看戏,我扶着小姑娘,不管她能不能听懂,问道:“你没事吧?”
她低头不看我,脸颊却腾起红晕,从口袋里掏出个雕成怪兽模样的玉件,用那蹩脚的汉语,结结巴巴道:“送……送……送给你。”
常说近则不逊,而打从进了湘西,满耳都是蛊的事情,听到我都不把蛊虫当回事了。
直到真正遭遇下蛊,才想起许茂林那一肚皮翠绿色肉芽的惨状,顿时骇的魂飞魄散,不敢马虎,也不敢多想这老太太为什么下毒手,立刻掐起五雷诀,念诵五雷咒。
修道之人讲究一个道行,往大里说,就是对天地大道的理解,往小里说,就是自身功力的深厚,功力越深,能用的符咒越多,比如真正能引来天雷的五雷符,需要八十一年的道行,而何道长当了百年道士,却只有三十年的道行。
画符需要自身的力量去催动符咒的力量,像我这样,以及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假道士,都无法催动,能使用的只有符号和咒语本身的力量,再进一步就是用体内的阳气,这也要阳气重到一定的程度,而更高的,则是练气功,修心法所修炼出的灵气,这才是能称为功力的东西,道行说的就是这个。
何道长是三十多年前才练出一丝灵气,就让他行走飞快,体质远超常人,而灵气最怕的就是污秽之物,比如经血,比如带怨的阴气。
雷法是道教最高深,最威猛的法术,所有道派的掌教加起来,或许有一两个能引来雷的。
而我满打满算才学了半年,别说天雷,光是掐个诀,念个咒,就让我脑中一懵。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双眼上翻,全身僵硬,就好像被雷劈了,或者说全身的阳气刹那间被抽走,但这并不影响我念咒语,也恰恰是念咒有效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五雷诀法却有六套手诀,天雷地雷云雷水雷妖雷斗雷,依次变换,口中念咒:“帝思帝思,员门曾孙,玉皇太真,护我身命,去病除邪,使我通真,永保此生,急急如律令。”
这只是心雷口诀,护身用的。
手诀变得快,口诀念得也快,两三秒的功夫眼前发黑的情况却消失了,可不知是心雷抽干了阳气让我出现幻觉,还是心雷护身之后看到了真正的景象,眼前的老太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成人大小,肥嘟嘟,站立着的大水蛭,那肥硕的身子左右摇摆不停,跟我脑袋差不多大的吸盘口器一扩一缩,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我活活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