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芊雪把我引到一家环境相当优雅的竹林茶馆，双双靠着窗口坐下。这时叶芊雪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绕着杯口划着圈，另一只手则撑着小巧的下巴，两眼却看着窗外摇曳的竹林，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她半边的脸庞，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时耳中只有竹林传来的沙沙声。

“南坡，”叶芊雪良久终于开口轻轻地道，“记得你家前面便是一片竹林，我很喜欢那片竹林。”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叶芊雪又道：“那时，虽然跟你们在一起不过几天时间，我真的很快乐。”

“小美和楚月是两个很好的女孩子，跟她们在一起，彷佛什么事情都很有趣的样子，但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时候我却也跟她们在一起疯，看月华镜，讨论流行的服装和化妆品，讨论当红的月华剧里的男女主角。其实本来这些在我看来是很无聊的事情，但那个时候却觉得很有意思。

“对了，还有那个尼古拉斯。呵呵，他也真是很……好玩的。每次都要显摆他新学到的汉语，不过很多时候却是不伦不类的。他很喜欢楚月，我和小美都经常拿他们两个开玩笑。其实，楚月对他也有点好感的，有时候还是真的挺羡慕他们两个的。

“还有相柳。他那个实验室的确水平很高，我要是没有成仙的话，肯定会一心一意地在汇锐实验室做一个研究员吧。只是可惜，我已经是仙界的星君了。”

叶芊雪的眼神似乎并不在竹林里，她美丽的水蓝色眼睛好像透过了这里的竹林，看到了远在神州青云山的那一片小小的竹林，脸上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笑意，似乎是怀念，也似乎是憧憬，这一刻的叶芊雪，不是在妖怪界的卧底，也不是仙界的星君，但那一种无声的美丽却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一百五一、赠别

叶芊雪微笑着为我和她自己添上了一点茶水。袅袅淡淡的水汽慢慢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茶香。在这一丝氤氲之中，叶芊雪继续彷佛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诉说着。

“在仙界里，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星君，统领着西方七宿，但是在妖怪界里，我却和你们在一起体会到了不同于仙界的那一种生活，我是那么的轻松和快乐。只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其实就如同一场假期，我不可能会习惯永远这样的日子的。

“我后来回到仙界，因为共工的事情没有办好，而被降职，如今西方七宿是以昴日鸡为首，而不是我奎木狼了——虽然他们几个还是当我作大姐头，呵呵。另外，我也被罚了两个月的俸禄。不过这次的赖世迪事件，也许我能凭功劳复原吧。”

叶芊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的感觉：“仙界是一个讲地位的地方，等级森严，但这里，地位和俸禄，手下有五千防卫队，统领六位修为高强的星君，这才是我所习惯的生活。我辛苦、努力、奋斗了这么久，我不能失去我所得到的一切。南坡，我想你应该能明白吧。”

我除了点头之外，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叶芊雪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理解的。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你，可是却说不出来为什么。回到仙界之后，才觉得有点奇怪呢。”叶芊雪的脸上飞起了两道红晕，而我的脸色，估计却是有点发白的吧。

“也许，我做间谍的确是不合格的。降职也是应该的。”叶芊雪有点自嘲地低头笑了笑道，“那个时候为了接近相柳和共工，才和你们在一起的。但是仅仅几天功夫，我却差点要忘了我的任务了。南坡，知道吗，我在苍鹭山和你一起在房顶上赏月的时候，我是多么想把你也渡化成仙啊。可惜，我作为一个星君是没有直接渡化的权力和能力的。我只能希望你，不要恨我。”

“但是有一段时间我却是恨你的。我恨你为什么会为了相柳和我反目，我恨你为什么非要做一个妖怪，我最恨你的是，你为什么要打破混沌琚的规则。但是回到仙界之后，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我之所以那么恨你，是因为我们两个，也许只有在混沌琚的那个空间里，才能放开一切在一起吧。一旦回到了现实之中，我们……” 叶芊雪忽然停下了。杯中慢慢腾起的水汽让她的眼睛都彷佛带上了一层水色。

“我们，相差得太远了。”顿了良久，叶芊雪才看着自己的茶杯道。彷佛她在和那里面轻轻打着旋的一片茶叶说着话。

“当时我看到你和赵无极一起到来，我是多么地希望你已经被赵元帅渡化成仙了，但却没想到你已经成了妖怪界的谈判代表。我曾经想过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差距能缩短，甚至消失，只是，现在，我们反而越来越远了。”

叶芊雪又笑了一下，道：“我这才发现我的想法是太天真了。你，是不会为了我而放弃你自己的立场的，不是吗？”

我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是出奇地平静，也笑了笑道：“你呢？不是同样不会为了我而放弃你星君的身份？你走了之后我也想了很久，想我当时如果拉住你，让你不要回去仙界，你是不是就会留下来呢？我当时始终觉得你会留下的，至少你会犹豫，但现在看来，恐怕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叶芊雪忽然把头低下了，等到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南坡，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女孩，有两个很好的男孩子都爱着她，可是她一直都没有做出选择。到最后，那两个亲如兄弟的男孩子为了她而决斗，最后双双殒命。而那个女孩，在他们决斗的当天下午，就嫁人了。”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叫什么事啊？那两个男的死得太冤了吧？叶芊雪又把眼睛看向了窗外，淡淡地道：“要论学识，我不如你，所以也举不出什么很好、很贴切的例子来，但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个故事。那两个男孩子可以说死得根本不值得，但是也可以说他们是咎由自取。因为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究竟爱的是谁。他们只是很自以为是地认为，女孩非要在他们两个里面选一个。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孩子的感受和想法。说到底，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而你和我，就也是如此。我们都没有考虑过对方需要什么，我希望你能成仙，而你希望我能留在妖怪界，却都没有想过要为了对方去牺牲一些什么，或者说，就算想过，也不会去真的做到。我们，都放不下自己的一切。

“你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妖怪，而我，也是一个骄傲的仙人。

“两个同样骄傲的男女，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一阵轻风吹来，带来一片空灵的沙沙竹叶之声，也把叶芊雪的发稍微微扬起，更吹散了那一丝热气。茶，怕是已经冷了。

叶芊雪没有再说话，我们两个便默默地对坐着。叶芊雪在回到仙界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些事情都已经想清楚了，而我则在几个月里，又是忙着应付来参观混沌琚的老妖，又是跑去苗疆经历一番历险，都没有多少空闲的时候，都没能仔细地静下心来思考过。她说的这一切，我似乎也应该已经隐隐体会到了，但一来是忙，二来也许是不愿意去接受这样的想法，就被自欺欺人地放在了一边了。但现在听来，却只能说，叶芊雪说的一点都没错。

“芊雪，”终于，我开口道，“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叶芊雪的脸上展露出一个笑容，不过又顿了顿，幽幽地道，“只要仙界和妖怪界一天能保持和平，我们就一天是朋友。”

我无奈地笑了笑，叶芊雪还真是够实际啊。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两个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法术的势力，是基本没可能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冲突的。我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只能尽我所能，来维持两界的和平了。”

叶芊雪笑着白了我一眼道：“臭美吧你就。”

忽然，她又笑道：“南坡，答应我，以后你要是结婚了，一定要请我来观礼哦。我会带着西方白虎七宿所有星君，前来喝喜酒的。”

“你……想干嘛？”我脑袋上汗都下来了。西方白虎七宿全部出动来妖怪界喝喜酒，这个情形太可怕了吧？

“没干嘛啊，只不过来给你贺喜而已。不过……到时候我要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可别怪我。”叶芊雪向我做了一个鬼脸，全然不顾我脸都绿了。

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什么包袱似的，我和叶芊雪忽然又开始融洽起来，谈谈笑笑之际，茶水却不知不觉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