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死了,说再多都没有用。小治是个直率的孩子,他没给自己准备那么多台词。他不像金戈,金戈像是在家备好了稿子来忏悔的,而邵治就是来做客的。”
“金戈也去过?是什么时候?”
“就在开庭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开庭那天的早上,大概是六点钟吧,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佳佳去酒吧都是他的主意,是他没保护好佳佳,所以他十分痛苦,十分后悔。他说他会想方设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反正,几乎所有的好话都被他说了个遍,唯独没说被告的代理律师是他妈妈……”管永安轻笑,“至今我都没弄清楚,他当时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风平又问。
“没有,从庭审结束到判决结果公开,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只有小治,他来过家里一次。”
“说什么了吗?”
“他告诉我,田菁华是金戈的妈妈。”
“他特意去找了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
“后面还有一句,他告诉我金戈跟他妈妈的关系并不好,两人很少见面,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我明白小治的意思,他是不希望我因为田菁华的原因怪罪金戈。但这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当时我已经决定不去怪罪任何人了,那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管永安说完,将自己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那现在呢?”看着管永安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风平继续问道。
“现在?”
“你说当时已经决定了不去怪罪任何人,那现在呢,现在你也不怪他们吗?我是说案发当晚的那些目击者。”
“法院已经给出了判决,被告被判三年,已经得到了……惩罚。至于其他人,不管是不是目击者,我的怪罪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也找不出怪罪他们的理由,怎么怪罪,怪他们袖手旁观吗?但每个人的解释都是灯光昏暗,环境嘈杂。”
“你都见过他们了?”
“在开庭之前我去找过他们,希望他们能帮佳佳出庭作证,但那些人都拒绝了,有的说自己没看清,有的说自己醉得厉害,还有的干脆直接说害怕承担责任,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给我提供了一个建议,让我去调酒吧的监控视频。但酒吧的那个女人告诉我,佳佳出事的位置是监控盲区,他们酒吧里的监控视频拍不到那里。”
“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第一次去酒吧的时候我就特意注意过酒吧的监控摄像头,决定是可以监控到出事的三号卡座的。我明白,他们只是不想管闲事而已,尤其是那个叫祥子的酒吧老板,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听说是投湖案就立刻不耐烦了,三番两次让酒吧的保安带我出去。”
“当时的酒吧保安还是小黑吧!”风平记得段雪说过,小黑是在投湖案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才离开酒吧的。
“对,就是那个年轻人,他还算是有良心的,没有按照老板的要求做,还介绍我去找酒吧老板的姐姐,就是那个叫段雪的。小黑告诉我这个段雪是明事理的,一定会拿出监控来帮我的忙,可实际上这个段雪比祥子更奸猾,她不会明确拒绝,但却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直到案子的判决结果公开她也没能把监控视频拿出来……”管永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那种人吧,她不会明确地拒绝你,总会先给你一点希望,不断用甜言蜜语哄骗这你,可实际上,她从心底里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所以拖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帮不上。这种伪善的人,比直接拒绝你的那些更狠毒。”
“段雪说她在判决结果公开后曾给你打过电话,她当时试图联系你,想要把监控视频公开。”风平说道。
“你相信吗?”管永安看着风平问道。
“也许她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
“一个也许,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就像金戈也许不知道田菁华会替被告辩护一样,一个似是而非的也许就能毁掉所有人的努力,就能完全歪曲公平和正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继续上诉?”
“累了,真的是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去跟他们缠斗了。也许你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在法庭上,虽然坐在原告席,但心里却不如坐在被告席上的犯人有底气,因为无论怎么判,你都会觉得是被告方占了便宜,因为佳佳死了,但害死她的人还活着。就像有人说的,要害死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判一个死刑却是很难……当然,我并不是什么法律学者,我对司法方面的事情也没多少了解,大概是我无知吧,我总觉得当你坐上原告席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尤其是对上田菁华那张傲慢的脸,你当时就能明白,正义的天平已经倾斜了,因为犯错的一方正趾高气昂地在向法庭宣讲着公平。可真正的公平到底是什么呢,就算判了被告死刑,佳佳还是回不来了……”管永安说完,长叹一声,看向窗外。
也就刚刚五点,天都黑透了,但路上路灯尚未亮起,全世界都是漆黑一片,放眼望去如同撞入黑洞一般。
管永安久久望着黑洞洞的天,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风平就在他对面坐着,也没有立刻开始接下来的问题。他在审视着这个失去女儿的男人,试着去了解他。
但风平所看到的还是一团迷雾,对方身上的神秘感自始至终从未消失。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轻生的男人竟然对案件的判罚有着如此深刻的思考。
风平相信,管永安是向往公平和正义的……
可向往公平和正义的男人会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制造者吗?
风平无法确定。
“你的茶凉了。”
风平正沉思之际,管永安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风平回过神来,顺势端起茶杯作势送进嘴里。
“茶凉了就没有味道了,我给你换一杯。”管永安抬手拉住风平的胳膊。
风平稍稍一怔,顺势把茶杯递给管永安。
“麻烦你了。”风平抽回胳膊。
“风队不必客气,刚让你听了那么久的牢骚话,实在是浪费你的时间了。”管永安淡淡地看着风平。
“管先生客气了,我这次来本就是来和你说说话的。”
“就只是说说话,不是为了那几个失踪的人吗?”管永安直言。
“是为了说话,也是为了那个几个失踪者。”风平如实应道。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情况吧!”他抬头看着管永安。
“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案发当晚的目击者,现在死的死,丢的丢……”管永安给自己沏了杯新茶,对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用竹镊将浮起的茶叶根从茶杯里挑了出来。
“那你应该知道吧,失踪的张小乙就住在七零一。”
“知道,搬来孤山公寓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当时我在电梯里碰到他,觉得他眼熟就跟他聊了两句,当天告诉我他是在新风巷开理发店,我就基本确定他的身份了。”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他根本就不认识我,我们从没见过面。”
“之前没有去找过张小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