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从地上起身，数着步子，迈到第七步的时候刚好迈进厨房。厨房的地上是他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厨余垃圾，有半截鱼身子被扔进了垃圾桶里，阿光半截鱼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在鱼嘴里塞了两片昨天切好的姜片和几节葱段，然后用一个保鲜袋把鱼包好，再次扔进垃圾桶里。随后他把垃圾袋扎紧，拎着垃圾袋走到了门口。
六点二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阿光打开门，一个身子近乎九十度折叠的老汉出现在他家门口。
老汉穿着一件深绿色被洗的发白的外套，身后拖着一辆锈迹斑驳的货仓车，见房门打开，他努力地仰起脑袋看着阿光。
“你好，今天有要往下送的垃圾吗？”老汉问道。
“有。”阿光将藏在身后的垃圾袋递给老汉。
“里面还有半条鱼，是我不要了的。”阿光提醒老汉。
“半条鱼？”老汉怔了怔，艰难地侧了侧脸。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谢谢，谢谢你。”老汉连连弯腰，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一般。
“不用客气，明天见。”阿光说完，果断地关了房门。然后他趴在门上，透过门镜往外张望。
老汉还在他家门口，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一袋垃圾放到货仓车左边的红色口袋里。阿光明白，放进左边红色口袋的垃圾，都是老汉要拿回去仔细分拣的，里面很可能有纸壳、酒瓶或者是某些在他看来可以吃的东西。阿光之前留意过，那些东西最终不会出现在公寓门口的垃圾箱里。
而且阿光还发现，如果经常给老汉一些有用的东西，老汉就会习惯性地来帮你收垃圾，不但态度很好，还会十分感激你。而这种被感激的感觉，让阿光成就感十足。而这种充足的成就感，又总会让阿光感受到绝对的地位和尊严。
阿光觉得自己越来越了解这个老汉、也越来越了解自己了，对此，他十分满意。
他对着门口的镜子咧嘴笑了笑，走五步转回到厨房，开始准备今天晚上的晚餐——八块红烧肋排和三两米饭。
肋排是昨天就剁好的，只需要简单地焯水备用。红烧调料买的都是现成的，他直接撕开包装整包倒进了砂锅里。然后等调料煮开后将肋排放入砂锅，扭动炉灶按钮，小心翼翼地调出灶台的蓝色火焰。
而后他拎了一把凳子放在炉灶前，坐在凳子上等待着。
六点四十，客厅的闹钟传来阵阵嗡鸣。阿光起身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找出本地新闻。
五分钟后，他看到了他想看的报道。
“今天下午三时许，三号码头发现一具不明身份浮尸，死者男性，身高一米八一。警方初步判断，死者系投海自杀，浮尸随潮水涌向岸边，在三号码头处被目击群众发现。”
“三号码头？”阿光微微皱眉，他原本以为尸体不会出现在千岛区范围内的。
他站起身来，走进书房找出了万年历，翻到今日日期的页面，在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潮水：十二时二十分 涨 五时四十分 平
风向：西北
怎么会这样呢？
阿光愤怒地扔下万年历。
如果按照万年历中的信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应该是能够漂出千岛区的，甚至会直接漂出前海市境内，可尸体怎么会出现在三号码头呢？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回到客厅，迅速关掉了电视机，然后打开窗子，准备把遥控器扔出去。
不巧的是，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计划。
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他整理了一下皱褶的睡衣，对着窗户练习了两次微笑，走到电视机前的时候再次打开电视机，然后才又转身走到了门口直接打开了门。
是公寓的保安徐文昌。
“原来你一直在家呀？”门一打开，对方边惊讶道。
“怎么了，我不是每天都在家么，是谁告诉你我不在家的？”阿光皴起眼角，挤出几分笑意。
“没什么，今天早上敲你家门，敲了大半天都没人应声，我还以为你没在家呢！”
“是什么时候敲的门？”
“大概不到七点吧，反正挺早的，害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保安说着，抻了抻胳膊。
“估计那个时间我正在睡觉呢，所以没听到。”
“那你也睡得太死了，给你打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我们还以为你也……”
“怎么了？”阿光抬手支起镜框，搓了搓眼睛。
“没什么，反正你在家就行了，派出所的高警官正找你呢，是他让我上来敲门的。”
“高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之前没跟你提起过吗？”
“没有，我跟那个高警官不熟。”
“哦，还是为了七零一失踪的事，现在这都在刑警队立案了，估计找你就是要了解一下情况。你有时间就给他回个电话吧，他正等着呢……哦，对，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有，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阿光说。
厨房的红烧肋排好了，砂锅呱嗒呱嗒地响个不停。
“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从草湖派出所调到羊狗街来？”白杨正视着面前黑压压的海面，余光扫向身边的高浅。凌厉的海风裹着雪花从窗口灌入车内，如同一把利刃从脸颊掠过。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一开始我以为是市局正常的人事调动，羊狗街派出所人手不足，我不过是调过来帮忙而已。但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在羊狗街这边其实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倒是空余出大把的时间和这里的街坊们加深了解。”高浅抬手按了按眉角，“可能这就是上面的用意吧，让我对这个地方先熟悉一下。另一方面，羊狗街离着你更近，也方便我们联系。”
“太近未必是好事，风平已经对我们的关系起疑了。”
“已经起疑了？是你太敏感了吧，今天才是我来羊狗街派出所后第一次见你。上次造纸厂的案子我都是刻意避开你的，他的怀疑太随心所欲了吧！”
“反正他没那么好对付，在他面前，我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哈哈……”高浅笑出声来，“这可不像一块骄傲的木头说的话，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谁都不服的。”
“风平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会抓住所有不经意的机会来试探你，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
“明白。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本来孤山公寓这边不该是我负责的，我听所里的人说是刑警队点名找的我，我当时还纳闷呢，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对这边的情况本来就不算熟悉，怎么就偏偏找上我呢，现在看来，他还真是老谋深算啊……”
“可能他对你有所了解吧，他知道我们是同期分来前海的。”
“那你对他的调查有什么结果吗？”高浅问。
“嗯？”白杨被问得一头雾水。
“我是说老白坠楼的案子，你之前不是说过，他也在你的嫌疑人名单内嘛！”
“暂时没什么结果，最近案子比较多，也没时间继续调查。”白杨叹了口气，实际上，也不是没时间，而是他觉得没必要。或许是接触的时间长了，就容易在彼此之间产生一声莫名的信任感，反正在老白坠楼这件事上，白杨是相信风平的。
而且，临近年底了，本来就是案件多发的时候，案子一个接着一个，白杨也确实没时间来想其他的事。
“警队嘛，永远都不缺案子的。”高浅抬手拍了拍白杨的肩膀，“对了，今天的案子你有什么看法吗？我看刚才风平在和其他人讨论案情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