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嫉妒吗？

也许是。

毕竟他没有像邱林那样，有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而且还有一个喜欢他的女孩。

那个叫陈诺的女孩，也是庄齐喜欢的，但庄齐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愣愣地站在周建晖家单元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庄齐愈发觉得自己和这个城市完全断了联系，就算脑海中还残存着些许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但他已经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尤其是在他发现了邱林以后，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的联系几乎被完全斩断。

是因为蝴蝶吊坠的缘故吗？

因为当年邱林拿走了自己的蝴蝶吊坠，如同拿走了自己关于家的全部幻想。

也许是……

也许……

就在庄齐胡思乱想之际，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深处走了过来。

是邱林。

庄齐迅速躲到旁边单元的单元门里，紧接着侧过身去，透过窄窄的缝隙窥探。

邱林是出来接电话的，庄齐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猜出，电话那头应该是陈诺。而且，庄齐隐约听到邱林提到了船厂街，似乎也提到了船厂大院。

两人的电话聊了很久，足有十几分钟。

挂断电话后邱林并没有立刻回去，他坐在单元门门前的长椅上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许久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项链，那项链上带了一个吊坠，吊坠是一只银色带蓝水晶的蝴蝶。

邱林对着吊坠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站起身来走到垃圾桶前，狠狠地把项链扔到了最里面。

庄齐的心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滴血。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恨邱林……

沿着造纸厂的路一直走，庄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船厂大院的，只知道自己走到301门口的时候，突然热泪盈眶……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他努力地做着深呼吸，想着尽量在见到白杨的时候可以镇定自若……

“你在干嘛呢？”就在庄齐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的时候，白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啊……”庄齐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干什么去了，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啊？”不等庄齐回答，白杨皱着眉又问。

“我就……”

“别说了，先回家换衣服吧！”白杨打开门，把庄齐让进客厅，而后没等庄齐站稳，直接把他塞进了卫生间。

“我还没拿换洗的衣服呢！”庄齐小声申诉。

“别出来，你先洗澡，顺便把衣服洗了，换洗的衣服我给你拿。”白杨果断回答。

十分钟后，换洗完毕的庄齐穿着白杨的衣服怯怯地走出了卫生间。

“我洗完了，衣服也洗好了，晾在卫生间里了。”庄齐喃喃地说着，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这两天去哪了？我听说你们学校前天就放假了。”白杨给庄齐倒了杯水，推到他身前。

“跟踪邱林去了。”庄齐坦白道。

“跟踪邱林？你跟踪他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就是觉得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吧……”

“有什么结果吗？”

“没什么结果，他是他，我是我，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庄齐说着，将手掌摊开，把蝴蝶吊坠放到茶几上。

“这个吊坠……”

“邱林扔了，被我捡回来了。”庄齐咧咧嘴，笑得有些苦涩。

“扔了？是他故意扔掉的？”

“是。”

“为什么？”白杨不禁疑惑。这个蝴蝶吊坠，邱林保存了近二十年，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百般爱惜，为什么突然要扔掉呢？

“我也想不通。”庄齐摇摇头，“在此之前，他和陈诺通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就扔掉了。”

“是因为陈诺？”

“我也不太清楚。但陈诺是喜欢蝴蝶的，邱林没有理由因为陈诺把吊坠扔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吧，陈诺的电话只是来得凑巧而已，邱林是一早就想扔掉吊坠的。”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你了？”白杨不得不如此怀疑。

“不会吧，我没有跟他正面接触过，就只是远远地跟着，他应该不会发现的。不过……之前在船厂街的时候，我们也算是打过照面，但就是很短的时间，几秒钟而已……”庄齐说着，自己也有点不太确定了。

“那也许真是别的原因吧……其实他也很难，这么多年，他过得并不好。”

“是因为他的继母吗？昨天我看到他继母去制药厂门口大闹了一番，好像是故意要让他难堪的。”庄齐清楚地记得昨天的场景，大中午的，就在人来人往的制药厂大门口，温申秀追着邱林破口大骂，甚至一直追到了邱林吃午餐的小店里。庄齐仔细听着她骂的每一句，但听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她骂人的原因和主题，似乎就是为了痛快痛快嘴而已。

“也算是一方面的原因吧，但这不是全部。”白杨叹了口气。

“但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年他被那两个人领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羡慕他。”庄齐冷冷地说道，“福利院的孩子的未来大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只有邱林，他当年的路是他自己决定的。”

“你还在在意他代替你被领养的事？”白杨能感觉得到庄齐言语中的敌意。

“可能是吧，丑陋的人性使然，我大概是个坏人！”庄齐认真地回答。

“真正的坏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坏的，他们会给自己找借口，会粉饰自己的恶意，将自己标榜为有独立思想的人。”

“那我呢？”庄齐问。

“有嫉妒心的普通人，你是在嫉妒邱林。”白杨毫不避讳地说道。

“是，我承认。”庄齐后仰身子靠向沙发靠背，“我嫉妒他还有个自己的家，我嫉妒还有那么多人在意他。”

“那你呢？你就没有吗？”白杨问。

“我？”

“那个陌生的号码最近没跟你联系过吗？”

“那个陌生号码……”庄齐猛然坐直了身子，“对了，那个陌生号码给我回复了，他跟我说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见面。”

“然后呢，你回复了吗？”

“没有，我不明白单独见面是什么意思，我怀疑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不如不见。不见的时候心里还能有个希望，见了面，自己反倒成了多余的。有时候，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庄齐半靠着沙发靠背，抬头看着客厅的吊灯发呆。

“我记得小时候，我一开始并不喜欢蝴蝶，因为知道蝴蝶是毛毛虫变来的，所以总害怕它会在半夜的时候变回去。又一次，那个男人给我抓了两只蝴蝶放进玻璃罐子里，结果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我梦见蝴蝶都变成了毛毛虫，而且是好多好多的毛毛虫，那些虫子白白的、粗粗地，爬满了整张床……”

“半夜我被吓醒了，怎么都睡不着。那个男人就把蝴蝶罐子拿去了门口，从那以后再也没把蝴蝶带回家……”

“那个时候，他是在意我的。”

庄齐笑着说。

蝴蝶在半夜会变成毛毛虫，爬满整张床……

庄齐的梦让白杨想到了贾怀仁，白杨记得贾怀仁说过类似的故事，传说被制作成标本的蝴蝶，在夜晚的时候会变成毛毛虫，从盒子里爬出来找杀了它的凶手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