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说完，站起身来，冲庄齐招了招手。

庄齐礼貌地向男人点了点头，而后快步走到院长身边，跟着院长走出了办公室。

庄齐至今还记得，当他和院长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院长的眼眶就红了。

“院长，你怎么了？”庄齐问院长。

“没事儿，我们先去活动室坐会儿，等会儿再去午睡。”院长拉着庄齐的手，像逃难般迅速走到走廊尽头的活动室，然后第一时间关上了门。

而后是绵延持久的呜咽声，院长蹲下身子抱着庄齐，把自己脸轻轻靠在庄齐的肩膀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扑簌簌滚落。

冬日的午后，难得温暖的阳光，活动室里宽敞明亮，但庄齐却心如刀绞。

虽然只有七岁，但他已经完全看懂了院长的无奈。院长之前跟他说过，因为他的哮喘病需要持续的治疗，长久累计下来，治疗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必须找一个条件相对较好的家庭来收养他。显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和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的条件是足以支撑起哮喘治疗的费用的，只是那女人的刻薄刺痛了院长的心。

“你真的愿意跟他们走吗？”过了好一会儿，院长抬起头来看着庄齐，两鬓的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异常刺眼。

庄齐想了想，想了又想，没有立刻回应。

“如果你不愿意，那咱就不走了，行吗？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指定把你的病给你治好。”院长低着头，没敢再看庄齐，泪水很快打湿了两人脚下的水泥地面。

“院长，我走吧，我愿意跟他们走。”

庄齐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他才回答。

后来，院长和庄齐又在活动室里待了好一会儿，院长跟他嘱咐了很多，他告诉庄齐过不了几天，那两个人就还会回来。

果然，只过了一天，戴眼镜的男人和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就又来了。

这一次，大概是两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所以女人说话也不再像上一次那样刻薄了。

一见到庄齐，她便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他。

“拿着吃吧，如果你喜欢，我以后还给你买。”女人笑了笑，大概是笑得太用力，涂在脸上的妆粉被紧皱的细纹挤掉了一些。

“谢谢。”庄齐稍稍欠身，礼貌地向对方点点头，挂在脖子上的蝴蝶吊坠顺势露了出来。

“哎哟，上次还没看见，你脖子上戴的这是什么，好漂亮啊，是谁给你买的？”女人注意到了庄齐胸前的蝴蝶吊坠。

“这是……”庄齐皱了皱眉，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告诉女人这是妈妈留给自己的。

“这是福利院送给小朋友们的新年礼物，保平安的。”院长抢先回答。

“哦，是这样啊，太漂亮了，我看着比从首饰店里买来的都精致。”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给孩子留个纪念。”院长解释道。

“不管贵重不贵重，那也得好好留着。来，我给你戴好。”女人将庄齐拉到自己身前，整理了一下庄齐的领口，将蝴蝶吊坠塞进庄齐的衣服里面。

“谢谢。”庄齐连连点头。

“有什么好谢的，以后咱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谢谢。来，过来，来爸爸这里让我看看，这一天没见，是不是又长高了。”戴眼镜的男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招呼庄齐。

庄齐看了一眼院长，缓缓走到男人身边，男人一把抱起庄齐，又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

“好像比上次轻了一点，是不是昨天没有好好吃饭呀？”男人抬起手背蹭了蹭庄齐的脸。

庄齐对男人过于亲昵的动作有些反感，但深知自己处境的他还是忍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了？”见庄齐没回答，男人贴近庄齐的耳朵，轻声问。

“刚才正在外面跟小朋友踢足球呢，正是比赛最紧张的时候我把他叫过来了。”院长笑着替庄齐解围。。

“踢足球？你喜欢踢足球？走，爸爸跟你一块去。”男人不等庄齐回答，随即拉着庄齐起身。

两人很快来到福利院后院的空地上，院长和那女人紧跟在他们身后。

场上的足球比赛正在进行，是三对三的小组比赛。

和庄齐同一组的是个七八岁的小胖子和一个五岁半的小男孩。三人分工明确，庄齐全力负责防守，小胖子和小男孩则负责跑动进攻。虽然小男孩年纪还小，带球奔跑还不是特别熟练，经常有把球带丢的时候，但他十分机灵，总能在合适的时候把球传给小胖子，跟小胖子在场上的配合十分默契。最终，经过激烈的角逐，庄齐这组获得了比赛的胜利。

小男孩和小胖子激动地跳了起来，庄齐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苦地踢过球了，因为之前病情一直不稳定，所以医生建议他在冬天减少户外活动，但今天天气好，院长特意让他出来活动活动。

想到这里，庄齐突然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跟着戴眼镜的男人离开福利院后，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来。

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双大手把他抱了起来，高高地举到半空中。

是戴眼镜的男人。

“赢了，太棒了！”

“我儿子太棒了！”

“我儿子赢了！”

男人高声呼喊着，像是在宣示主、权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庄齐的脸颊。

那天晚上，庄齐一直都睡不着，因为院长告诉他，明天他就要离开福利院了，戴眼镜的男人和那个身穿红衣服的女人已经决定了，要带他回前海，以后，庄齐就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但庄齐，并不喜欢那两个人。

“怎么了，你怎么还不睡觉？”睡在旁边的五岁男孩侧过身来问庄齐。

“睡不着。”

“是因为太高兴了吗？明天你就要跟那个叔叔离开福利院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那一定就是因为太高兴了，院长不是说过嘛，如果睡觉前的时候太开心，到了睡觉的时候就会睡不着的。你肯定是太高兴了，终于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了，大家都很羡慕你！”

“你觉得他们好吗？”庄齐问。

“那个叔叔吗？当然，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叔叔，比带走莉莉的那个叔叔好看多了，他太厉害了，他还能把你举起来，我也希望他能当我的爸爸，如果他想要两个孩子就好了。”小男孩噘噘嘴。

“但我不喜欢他。”庄齐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月光照耀下，小男孩瞪大眼睛看着庄齐，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也不喜欢那个阿姨……我不想离开福利院，我想待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小男孩埋怨庄齐，“很多人都喜欢那个叔叔。”

“你也喜欢吗？”

“是啊，我就想让他当我爸爸。我也喜欢那个阿姨，她很漂亮，跟图画书上的妈妈一样。”

“我妈妈比她漂亮。”庄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你真的不喜欢他们吗？如果不喜欢，那就不要跟他们走了。”小男孩不理解庄齐的想法。

“不行，我已经答应院长了，我要跟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