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随便聊聊，又没让你去追人家，你那么小心做什么？你越是畏手畏脚，人家才越觉得你可疑。”白杨打趣道。他看得出来，庄齐对陈诺是有好感的。

“但小时候的事，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关于船厂大院的记忆更是少之又少，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在福利院的事，满脑子都是福利院半夜失火差点逃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遭人嫌弃，被说成病秧子……反正，一提起小时候的事，我总是会这么想，总是会想到这些，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这就像心里面系了个死结，怎么都打不开，怎么都走不出去。”

“是因为那件事吗？”白杨调整了坐姿，正对着庄齐。

“那件事？什么事？”

“你是唯一一个直至成年都没被领养的孩子。你的心结是这件事吗？”

“也许吧，我也不太清楚。”庄齐苦笑，“实际上，原本我也是有机会离开的，而且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如果那晚我没有发烧，第二天就能离开福利院了。”庄齐垂下眼角，长出了口气。

他告诉白杨，那件事就发生在他进入福利院的第三年。

才过了春节没几天，福利院院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让他去陪着一对夫妻聊天。那对夫妻是从前海来的，想要从福利院收养一个男孩，听说庄齐也是前海人，所以特意向院长提出要和庄齐见一面。

庄齐至今还记得当时见面的场景。男人文质彬彬的，戴了一副银边的眼镜，但他好像并不怎么近视，因为他总会时不时地把眼睛摘下来别在领口前。他说话很慢，似乎是怕庄齐听不明白，所以没说完一句都会问庄齐“你听明白了吗”，庄齐总是点点头，不管他听没听明白，他都一直点头，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爸爸。男人很喜欢庄齐，一直拉着庄齐的手问东问西，他让庄齐坐在自己腿上，总是对着庄齐轻笑。

男人的旁边是个长头发的女人，女人化了妆，涂了口红，红得像血。女人穿着一件颜色不怎么纯正的红色大衣，双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眯着一双丹凤眼打量着庄齐。庄齐当时只有七岁，但他还是从女人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歪着头问庄齐。

庄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回答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人的问题，是该告诉女人自己的本名，还是该告诉女人自己即将获得的学名。

本名是林修，是妈妈给庄齐起的，但院长告诉过庄齐，那个名字以后不能再用了。学名是庄齐，是院长给他起的，庄是院长的姓氏，和庄齐同一年进福利院的那几个孩子都姓庄。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是个哑巴吗？”见庄齐半天没应声，女人拧着脑袋看了一眼院长。她问话的声音很尖，像是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声音。

“不是，孩子可能太紧张了，没想好怎么回答。”院长赔着笑脸回答。

“几岁了？看着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说话还紧张，不会是有什么病吧？”女人斜了一眼庄齐。

“没有，孩子很健康，没什么病。”见女人说话如此刻薄，院长也冷下脸来。

一旁的男人见状，急忙赔礼道歉，“对不起，院长，她这人就这样，心直口快的，说话也不过过脑子。”

“守着孩子呢，怎么能这么说话，你再把孩子吓着！”男人淡淡地瞥了一眼女人。

“我就问了几岁，又没说什么重话。这孩子确实太内向了，跟块木头一样，我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就算我们带回去也很难跟我们亲近，本来也不是亲生的。”

女人压低了声音，但庄齐把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块木头，庄齐壮着胆子回答了女人之前的问题。

“我叫庄齐，我七岁了，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庄齐按照之前院长的叮嘱，特意说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乖，太棒了，你看我们孩子回答问题多流畅。”男人见庄齐应声，抱着庄齐的脸亲了一口。

“想了这么半天才回答，怎么感觉慢半拍呢？”女人蔫酸道。

“这孩子在社交方面可能确实是差一点，但他脑袋很聪明，才上一年级就拿了两张奖状回来，是他们年纪的第一名，而且在数学学习上非常有天赋。”院长冲庄齐微微一笑，看着庄齐身边的男人继续说道，“说句实话，我当这个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希望我这些孩子能有个好的出路，能有个好的家庭收养。你们都是国营厂的职工，家里的条件肯定差不了，而且我看二位也都是有素质、读过书的人，所以我才愿意让你们把庄齐带回去，这孩子聪明，我怕让他待在福利院里耽误他的前途。”

“我们想要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他都这么大了，能把我们当亲生父母吗？”女人瘪瘪嘴。

“人都是有感情的，何况是这些经历了家庭变故的孩子，他们比一般孩子更渴望父母的爱，也更依赖父母。虽说血脉是斩不断的，可生恩不如养恩，这从今往后的几十年，是你们作为孩子的父母和孩子朝夕相处，只要你们是真心对待孩子，孩子一样也会真心对待你们。”

“这孩子都七岁了，早就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怎么可能会轻易忘了自己的亲爹亲妈，把我们当爹妈呢？这种事可不是没有，养父母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了，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个亲生爹妈，结果孩子还是跟着亲爹亲妈走了。我不是那么无私的人，我可不是为了做善事来收养孩子的，我得找个能照顾我生老病死的。”女人说着话，两只眼睛像铁钩子般在庄齐的脸上钩划。

“这个你放心，孩子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我们也都是确认过的，派出所也出具了销户证明，一会儿我可以拿给你们看。”院长解释道。

“是，我知道那两位死了，可人是不在了，可孩子心里是不是还想着，这谁知道？”女人调整坐姿，往男人身边凑了凑，盯着庄齐的眼睛问，“你说，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妈妈。”年幼的庄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看，你看看，我就说吧，这么大的孩子是忘不了自己的亲爹亲妈的，指着他跟我们亲近，那纯粹是做梦！”女人推搡着男人的胳膊，“我们走吧，这个不行！”

男人甩开女人的手，认真地看着庄齐，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吗？让我当你的爸爸。”

庄齐愣愣地看着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你疯了，他还记着他的亲生父母呢，我们把他领回家算怎么回事啊！”女人扯着嗓子喊道。

“如果忘了，你不心寒嘛！”院长瞪了一眼急红了脸的女人，压着声音说道，“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希望你们给予孩子最起码的尊重。如果你们的意见不一致，我也不会把孩子交给你们，等你们好好商议完之后再来吧。我希望你们能知道，我的孩子不是没有人要的，只是父母早早离开了他们，把他们寄存在我这里，就算你们不收养他们，我也会拼尽全力把他们养大……好了，你们回去再商量一下吧，孩子到了午睡的时间了，我要带他去午睡，你们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