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庄齐尴尬地笑了笑。
“快吃吧，时间不早了，吃完早点休息。”白杨又拿起筷子递给庄齐。
庄齐接过筷子，端起碗塞了一大口面，像是真饿极了，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没等白杨那边动筷子，他这里一碗面已经见底了。
“这面跟我以前在福利院里吃的味道一样……”庄齐喝了口汤，低声说道。
白杨心下一暖，眼巴巴地看着庄齐，等着对方夸赞他的手艺。
结果庄齐话锋一转，又无奈道，“福利院的面也是没什么调料的，寡淡无味，还带着一股半熟青菜的土腥气。”
白杨一顿，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不过，我很怀念这种感觉，简简单单的，像小时候一样。”见白杨没应声，庄齐又笑着说道。
“那你现在……还经常回以前的福利院吗？”
“没有了，以前的福利院被拆掉了，建成了度假酒店。”
“那福利院的孩子呢？”
“院长和孩子们都被送去了远郊的一家乡镇医院，那里空着一栋病房楼，孩子们都被安置在那里了。以前我每年都会过去看望他们，后来老院长不在了，福利院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我来外地上大学，也就很少过去了。去年听说那个乡镇医院也被拆了，福利院里的工作人员也被遣散了一部分，也不知道福利院的孩子又被送去了哪里。”庄齐说完，长叹了口气，“要早知道会这样，之前就该留下新院长的联系方式，至少还能找到他们。”
“如果想联系，就一定能联系上的，只不过需要花费些时间。”
“所以，一直联系不到都是骗人的鬼话，对吗？”庄齐突然沉下脸来，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是发生了什么吗？”白杨轻声问道。
“我好像找到了我爸。”
“你爸？他……”因为之前听庄齐说过一直都是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白杨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庄齐的父亲早已经过世了。
“他还活着，我本来也以为他早就死了，但那年我从福利院离开的时候，院长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院长告诉我，那可能就是我爸的，因为那个人曾经打来电话问过我的病情，还给福利院寄了三百块钱，说是用来给我买药的……之前，那个号码一直都打不通，不是停机就是不在服务区，但周三那天晚上，我突然就打通了。”
“然后呢，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喂了一声，对面一直都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在拉长了声音喘气，好像是病了，病得很重。”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是我主动挂断的，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觉得我恨他，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有找过我。”庄齐攥紧拳头，但很快又慢慢松开。
连阴雨后难得的晴天，邱林起了个大早，给周建晖和周小天准备早饭。
淘米，洗菜，在白粥略显粘稠的时候将切碎的青菜扔进锅里同煮，邱林对煮青菜粥的步骤烂若披掌，之前在家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给邱阿生和温申秀煮。
看着锅里的菜粥熟了个七八成，邱林穿好衣服，又出门去买油条。
油条摊子就在造纸厂大院斜对面的巷子里，炸油条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外号叫黑头。黑头平时冷着脸不怎么说话，但待人接物十分客气，为人也大方，有时候碰上谁忘记带钱的，也都摆摆手不做计较。这油条摊原本没有名字，就只挂了个蓝布幡子，后来买的人多了，附近居民给起了个名字叫蓝布头，意思是一块蓝布一个黑头，老板觉得这名字有趣，就真在蓝布幡子上写了“蓝布头”三个字，也就算是名号了。
蓝布头油条每天早晨五点出摊，到七点多就基本售罄了，所以要想吃到他家的油条，必须得早早去排队。
邱林出门的时候刚过六点，到了油条摊子的时候刚好六点一刻，但摊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放眼望去，怎么也得有个二三十人。队伍里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邱林基本上也都认识，偶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慕名而来的。
“听说就是在家里吊死的，舌头都拖了这么老长，身上的血都流干了。”
“不是说被掐死的么，最后又用灯架子砸了脑袋，三楼小孙家里都听到声音了。”
“不管怎么死的，明眼人都明白，肯定就是老瘟神下的手，凶手准时她，没跑……”
排队买油条的间隙，身后传来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声音，邱林原本不想理会，可没想到，就快排到自己的时候，站在他前头的老太太突然回头认出了他，还偏偏热心肠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邱林，你也出来买油条啊！”大妈拢了拢头上的发籫，中气十足地说道。
“王阿姨，早上好。”邱林勉强笑了笑。
“早上好，早上好。也真是难为你了，这种时候还得出来买早点，肯定又是老瘟神逼你出来的吧？她是不是还在家没起呢？”大妈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
“没有，家里拉了警戒线，这几天不能住人，她没在家里住，去宾馆了。”
“去宾馆了？啧啧啧……老邱才死她就忙不迭地往宾馆跑，这可真是……”
“现在的人不都这样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何况老瘟神也自己飞了这么多年了，这回邱师傅一死，她可不得飞得更高嘛！”一旁穿绿毛衣的女人嗤笑，“怎么说她也五十多了，也就这几年飞头了，现在不飞，以后翅膀耷拉了，那就飞不动了。”
“也不是飞不动，估计是想飞也没人带她了，她也不能自己单飞啊……”方才说闲话的女人粗着嗓子调侃。
邱林隐约听出了女人们话里的深意，不禁脸颊一阵燥热，紧跟着又觉恶心。
“行了行了，你们大姑娘小媳妇的，这是说得什么话，这还都是在街上呢，让人听了也不嫌害臊。”王大妈冲女人们摆摆手，翻了个白眼。
“王姨，我们这不也就是说说么，又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害什么臊，该害臊的人现在还在宾馆的被窝里猫着，指不定给谁暖床呢！”身穿绿毛衣的女人扬了扬手，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行了行了，这大清早的，说这些干什么，也不嫌恶心！”王大妈说着，往路旁啐了一口。
别人恶不恶心，是不是真恶心，邱林不知道，但他真是觉得胃里翻腾得慌，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吐个干净，可肚子里空空如也，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就只能熬着，干等着胃里一阵阵反酸。
“多少？”
排到油条摊子前，黑头问邱林。
“要一斤油条，两个炸糕。”
“什么馅的？”黑头拎起口袋又问。
“哦，炸糕要红豆的。”邱林回答。
“拿好，小心烫。”黑头将盛好的油条和炸糕递给邱林，放炸糕的时候还特意多放了两个。
“不是，我要的是……”
“一人一个，送的。”黑头没抬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邱林看着手里的口袋怔了几秒，等后面人不耐烦地催促，他这才对黑头说了句“谢谢”。
买完早点回造纸厂大院的路上，邱林一直皱着眉头，他还是想不明白，黑头为什么要多送他一个炸糕呢？而且，一人一个，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黑头知道自己是住在楼下吗，还是说，他还知道一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