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然后每次说完，再熬上一大锅中药汤子，逼着白杨喝下去。老白说这是老家的偏方，专治这一类的病。

不过说来也怪，每次喝完老白的中药汤子，过不了两天，白杨还真就好了。然后老白就收起他的偏方，等着第二年再拿出来用。

现在老白不在了，也没人再给白杨熬中药了，就连老白视若珍宝的偏方也不见了踪影。

想到这些，白杨总会不自觉地叹口气。

感冒一直不好，但好在精神状态尚可，而且白杨发现，人在这种似病非病的状态下，似乎会变得更加敏感。比如最近，他突然发现有人在偷窥他，而且对方的行径十分大胆，有时甚至会直接在他家门口的楼梯拐角处等他，被发现了也不惊慌，竟还能十分平静地冲白杨笑笑。

那人的牙很白，白得不真实，是那种白森森的白，看久了，让人脊背发麻。

今天一早，白杨一开门，又一次见到了那排白牙。

“早上好！”对方丝毫没有一个偷窥者的自觉，竟然明目张胆地和白杨打了个招呼。

“你好，有什么事吗？”白杨打量着对方。白牙看起来年纪不大，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只是嘴角那两抹山羊胡来得突兀，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没什么，我记得你今天不上班，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叫庄齐，我之前来过，当时住在这里的是白叔叔。”

听到对方提到已故的父亲，白杨不禁一怔，算起来马上就是老白的百日祭了，如果不是这个庄齐提起，他还差点把日子忘了。大概是自己还没有适应老白已故的事实。

“你是他的儿子吧，我之前听白叔叔说过，他有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见白杨没应声，庄齐又低声问了句。

“哦，你好，我是白杨。”白杨回过神来，冲对方点点头。

“我知道，白叔叔总跟我提起你。我之前经常过来的，前一段时间是因为跟着教授去外地参加比赛，所以一直没有过来，没想到他就……这件事，我还是后来听小区里的人说起的。”

“你跟老白认识很久了吗？”虽然并不认为对方有什么恶意，但白杨之前确实没有听老白提起过庄齐。

当然，父子俩原本联系的机会就不多，老白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将家里的琐事都告诉自己。

“没有很久，是今年四月份认识的，当时我来前海大学参加研究生复试，所以就过来试探着敲了敲门，当时白叔叔正好在家……”

“你是来……”

“哦，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我小时候的家，所以我才过来的。”见白杨疑惑，庄齐紧着解释道，“离开十几年了，有时候就是特别想回来看看，感觉回到这里才算是到家了。”

庄齐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情况向白杨做了简要说明。

原来，二十年前，庄齐和母亲就是在这里相依为命的，后来母亲因意外去世，不满四岁的庄齐就被送去了省城的福利院。但这么多年，庄齐一直惦记着自己曾经的家，也一直想着找机会回来看看，所以在考研究生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海大学物理学专业，就是希望自己能离着家更近一点。

之前老白在的时候，每次放了假，庄齐都会来看望老白，老白也经常约着他一起过节，碰上小长假，还会留他在家里多住几天。

“这么说，家里的那套前海大学的校服外套是你留下的？”

“不是外套吧，应该是衬衫，我上次来忘记带走的。”庄齐纠正。

“哦。对，是衬衫。”白杨的试探得到了预期的答案。家里印着前海大学校徽的白衬衫，是白杨在一个月前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白杨还曾怀疑这外套跟老白的死有关，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那你今天要带走吗？”白杨又问。

“什么？”

“衬衫。你今天要把衬衫带走吗？”

“哦，我，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拿衬衫的，我是……”

“如果没事的话，进来坐会儿吧。”白杨很快领会到了对方的意图。

“可以吗？你不是要出门吗？”

“没关系，现在还有时间。”白杨稍侧身子，把门口让开。

“那打扰你了。”

“随便坐，我给你泡茶。”白杨把庄齐让进客厅。

“那麻烦你了。”庄齐顾自走到沙发前落座，“你的工作很忙吧，之前几次，我晚上来过，你都没有在家。”庄齐冲着厨房说道。

“还好，有时候要加班，就直接在队里过夜了。小心烫。”白杨把一个还贴着标签的红釉茶马克杯递给庄齐。

“谢谢。”庄齐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愣了愣。

“以前白叔在的时候，也是给我用的这个杯子。”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是这样，喜欢给常来家里的朋友准备固定的餐具和茶杯，但又不去问人家喜欢什么样的花色，总是自己就决定了。”白杨无奈地笑了笑。他想起之前老白给俊青准备的青釉水杯，因为颜色问题被俊青嫌弃，至今还被束之高阁。

“白叔叔考虑的周全，他是想让大家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就好像之前，我的衬衫脏了，想要拿回学校去洗，可他晚上睡觉前直接就扔进洗衣机里了，然后跟我说让我下次来拿。其实我明白，他就是给我准备了一个来这里的借口而已。”

“他以前也总这样，他喜欢家里热闹。”

“是，我听他说起过，你们在老家的时候，家里也是有好几个孩子在的，他给我看过照片。”

“是那张三个人的合照吗？”白杨想着，老白给庄齐看的应该就是他和丁烈、宋俊青的合照。

“就是那张，在一棵榆树下面的。那个场景，跟我在的福利院很像，我小时候，福利院里偶尔也会有拍照的活动，老师也是让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到树底下，然后拍上几张……最后再分发给那些需要收养孩子的家庭。那种感觉像什么呢，感觉自己像是被挑选的商品。”庄齐说完，习惯性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根，愣了好一会儿。

“不好意思，突然跟你说这些。”他缓了口气，冲白杨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虽然我没有在福利院里生活过，但那种感觉，我大概也能知道一些的。”

“我知道，白叔说过，照片上那个瘦高的男孩也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之前我跟白叔提过，我还挺想认识他的。”

“应该会有机会的。”白杨有些警惕地看着庄齐。丁烈目前的处境不容乐观，白杨不敢轻易冒险。

“嗯，等以后有机会吧。我们两个人的经历还是挺像的，都是一直在福利院里长大，没有成为那些被养父母选中的孩子。”庄齐咧开嘴笑了笑，一排光洁的牙齿闪出突兀的白光。

“不过，他比我还好一点，至少他认识了白叔，每到年节的时候，都是有人接他的，不用在福利院里偷偷难过。在我们福利院里，到最后，成年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了，连新来的孩子都知道，我是个没有人要的病秧子。”庄齐抿了口水，突然用力咳了两声，脸颊瞬间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