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会儿吧，别站着了。”安磊扯了扯他的胳膊。
“对不起。”段文泽小声说了句。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谁，我们没做错什么。”安磊握紧段文泽的手。
“但午饭的粥是我……我不知道他对桂圆过敏，我问过护工的，护工说没事，她这几天都是这样喂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怪你，你没有做错，我们都没有做错。”安磊侧过脸去，看着闪着红灯的急救室门口，心跳很快被红灯闪烁的节奏同化。
“我们去那边坐吧。”缓了一会儿，安磊又说。
这一次，段文泽没有拒绝，两人走到抢救室门口左侧的长椅前，并排落了座。
“什么时候去棋院报道？”安磊问段文泽。
“首都棋院那边已经在催了，但我想再等等，等事情都结束以后再去”
“到了那边记得联系我。”
“嗯？”段文泽愣了愣。
“不打算联系了吗？”安磊侧过脸来又问。
“当然不会，我一定会经常联系你的，而且，假期我也会回来找你的。只是去那边学习，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嗯。”安磊应了一声，“如果，如果以后我也能去那边上学，我会去找你的。这是我之前就有的想法。”
“好，我等你。”段文泽看着憋红了眼眶的安磊，心下一沉，连声音也不自觉地跟着颤抖。
两个小时后，杜浩峰从抢救室里被推了出来。
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还未醒。
“谁是家属？”护士对着走廊问道。
“我。”安磊兀地站起身来，快步赶到病床前。
“跟我一块把病人推回病房，从现在起需要夜间八小时不间断陪护，你们提前安排一下。”
“好，我明白。”安磊顺从地点点头。
段文泽跟在安磊身后，伸手扶住病床的一侧，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杜浩峰，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在段文泽的印象中，杜浩峰总是强硬的，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棋盘上，他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是无所不能的，可没想到他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而且他的脆弱就仅仅是因为那几勺桂圆红枣粉。
他真的就这么脆弱吗？难道他一直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饮食中被掺了桂圆红枣粉吗？一个心思细腻，棋路以刁诡著称的围棋老师，就这么轻易被旁人算计了？
段文泽不相信，但又想不出杜浩峰假装的理由。
他只是无意间记起杜浩峰给他拆解棋局时总说的一句话：下棋如用兵，兵者，诡道也！
诡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虚虚实实，出其不意。
正想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安磊，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
杜浩峰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的早上，阳光照进病房，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遮了遮眼睛，刚好对上安磊那张清秀而略带苍白的脸。
安磊趴在床边，身上盖了件蓝色校服。
杜浩峰稍侧身子，将身下的被子抽了出来，轻轻搭在安磊身上。
“你醒了，饿吗？”安磊睁开眼，看着杜浩峰。
“再睡会儿吧，我没事。”杜浩峰拍拍安磊的后背。
“不用，我去给你买吃的，正好文泽也该饿了，我们三个一起吃。”
“文泽？文泽也在吗？”杜浩峰撑起身子。
“在，他在外面，昨天看他太累，我让他去走廊的长椅上休息了。”
“走廊里，不会冷吗？”
“护士给他拿了一床被子，应该还好。”
“他一直都没回家？”
“从昨天一直都在这，一直没离开过。”
“那你跟他说一下，让他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别让何医生担心。”
“何医生不在家，他回去也是一个人。”
“何医生还在医院？”杜浩峰问。
“没有，她在警队，被刑事拘留了。”
“刑事拘留，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什么原因？”
“这我不清楚，不过白警官就在外面，可以问问他。”安磊直起身子。
“白警官来了？”
“一直都在这里，昨天下午就在。”
“好吧，那你帮我穿衣服吧。”杜浩峰坐直了身子。
“是要吃早饭么，你在这等着，我去买回来就可以了。”
“不用，不吃早饭，我想去警队。”
“去警队，做什么？”
“自首！”
杜浩峰自首了，他向风平坦白了自己投毒的经过，也坦白了杀害王明亨的过程，但有一点他拒不承认，那就是关于安金武的死。
“她在说谎，我没有阻止安金武逃生，阻止他逃生的是何慧言，安金武是为了救我才被泥石困住的。”杜浩峰强调。
“可安金武死了，死无对证，没有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而且，我不认为何慧言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冤枉你。”风平稍侧身子，调整了坐姿。
“不，她有必要，这才是她最后的报复……难怪，难怪会这样。”
“难怪什么？”白杨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死无对证。因为她的这句话，小磊会疑心一辈子，他会怀疑是我害死了他爸爸，这是她最后的报复——留下一个无法验证的问题。”
“就像她始终无法验证你是否故意放弃段红斌那样，对吗？”
“是。她一直都在怀疑，段红斌案发当天，是我故意害死了他，她认为我当时已经确定了段红斌在家，但我没有将牛奶有毒的事通知到对方。”
“事实呢？”
“我不记得了。”杜浩峰摇了摇头，“我是按过门铃的，但是里面没有人回应。杂物柜里有段红斌的鞋子，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牛奶已经不在门口了，你应该猜到是有人拿进了家门。从送奶工送去牛奶，到你跟到四楼去确认，这中间相隔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你应该明白，不会那么巧，对方刚好在拿了牛奶之后立刻离开了家门。如果你真的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至少应该想办法得到里面人的回应。”
“但当时，我并不确定牛奶就一定是拿错了。”
“何慧言说，安金武已经提醒过你了。”
“但没有人可以证明她说的是真是假。”
“对，没有人可以证明她的证词是真的，但也无法证明是假的。就像你无法证明，是否有那么一瞬间的诡念，你想要毒死段红斌，继而取代他。何慧言认为，一个棋风刁诡的棋手，不会布置一个漏洞百出的局，除非那是他为了引诱对手，故意为之。”
“我小看她了。”杜浩峰轻叹一声。
“没有，如果你真的小看了她，就不会跟她坦白投毒的事，也不会利用她来完成对罗复生的复仇。或许是从牛奶被掉包开始，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反正何慧言原本就在你的复仇计划之列。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不只是罗复生和王明亨，也包括了段红斌，就像何慧言怀疑的那样。”
“这只是你的猜测。”
“这是事实。从组织赌钓局开始，你的复仇计划就已经展开了，我们调查过，无论是王明亨还是段红斌，都在你的赌钓局中输了近百万，你的赌钓局，根本就是为了这两个人设立的，你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击垮他们，击垮王明亨为顾一杰报仇，击垮段红斌以便取而代之。而事实证明，你成功了，王明亨输得负债累累，段红斌逼不得已，只能靠银行的信用贷款来偿还赌债，这恐怕也是段红斌自杀最主要的原因之一。”风平压低了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