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衣服穿着不舒服,总感觉脖子被勒住了,像是上刑一样。”杜浩峰扯了扯系成死结的领带。
“妈妈不是最喜欢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不太适合西装。”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出来穿?”
“毕竟是要去段家拜访,这样穿能精神一点。而且,文泽出院,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那你准备在他们家吃晚饭吗?”女儿问。
“这个……还不一定,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晚饭了,你最喜欢的芋头糕,就在电饭煲里。不过,等到晚上可能要凉透了,你吃的时候要再热一下。”杜浩峰指了指厨房。
“热第二遍就不好吃了。早知道,你给我钱,我自己去买就好了。”
“不行,你不能出门,我担心那几个中学生会在楼下等着你,鬼知道他们能做出些什么来。”
“不是说警方已经把那个叫王克龙的带走了吗?”
“当天就出来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那些怪物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也不是轻易就能摆脱的。就像砧板上的霉菌一样,刷干净后又会再生,总也没完。”
“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是,我是紧张,但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杜浩峰突然瞪圆了眼睛,透过镜子看着坐在饭桌前的女儿。
女儿没再应声。
穿好衣服,擦亮了皮鞋,杜浩峰在出门前还特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刚好不会打扰到对方午休。
再次嘱咐女儿不要出门,杜浩峰把电饭煲拿到女儿房间,连女儿的房门也上了锁。然后是家里的入户门,而后是最外面的防盗门。三道门,反复确认已经锁紧,杜浩峰这才安心出门。
已经是三点钟了。
快步走到路边,杜浩峰抬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千洲花园。
从大门口进入小区,杜浩峰习惯性地在景观湖附近绕一圈,然后才往三号楼去。路过物业办公室后门的时候,正巧看到安金武躲在后门外的角落里抽烟。应该是遇到了难缠的事,安金武的额头紧弩着,抬头纹一层叠一层,像极了落潮后的沙滩。手上的动作也奇怪得紧,空闲的左手攥紧了拳头,无序地抖动着,疑似老年病病发前兆。
““不蒸馒头争口气!”安金武突然撑开胳膊,低吼医生。
“安经理,运动呢?”杜浩峰委婉地问了句。
“杜老师,你怎么来了?又来看房子吗?”安金武尴尬地笑了笑,走到杜浩峰近前寒暄。
“不是看房,今天文泽出院,我来看看他。”
“已经出院了吗?他们可以回家了?”
“今天上午就出院了,警方那边也解除了警戒线,同意他们回家了。”
“解除警戒了?要结案了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这样,应该是调查得差不多了。”
“那太好了,赶紧把这事儿过去,孩子也能好过些,不然……”话说了一半,安金武这才想起来安磊也参与了投毒,心里突然被什么揪了一下,别扭得紧。
“安经理,你没事吧?”见安金武怔住,杜浩峰轻声问道。
“哦,没什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不是工作忙,按说我也应该过去看看,今天警方那边要来取证,所以……”
“不是已经解除现场封锁了吗,怎么又来取证?”
“不是去四零二,是要在小区里取证,要重新查看监控,还要化验小区里的避鼠药,大概是避鼠药有问题。”安金武抬脚碾了碾地上几个已经燃灭的烟头。
“段先生的死和避鼠药有关?”
“谁知道啊,反正警方那边让配合我就配合呗,也不知道这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对了,杜老师,您要还有买学区房的打算,可以考虑一下三号楼302吴小姐家的,她家的房子最近在出售,而且价格比其他房子便宜不少。我这有她电话,你要是直接找她还能省一大笔中介费。”
“之前中介问过她,她不是不卖么,这怎么又……”
“毕竟楼上死了人,她大概也是害怕吧,平常她可没少去四零二找人家麻烦,做了亏心事,肯定是心虚了,怕人家段先生找她算账呢!听说,这两天夜里,她一直都是开着灯睡觉,连客厅都是灯火通明的。”安金武幸灾乐祸地调侃道。
“她也太夸张了,其实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谁说不是呢,这几天搞得跟神经病一样,刚才还差点跟奶站的打起来。”
“跟奶站的人?”
“新来的送奶工不小心把送给402的奶送到了她家,她非说人家这是咒她死,扯着人家非得讨个说法,从早上一直闹到中午,最后奶站老板过来道歉这事才算完。”
“以前的送奶工不干了吗?怎么又换了新人?”
“听说是前一段时间回老家结婚去了,可能是还没回来吧。这个新来的是奶站临时雇用的,对业务还不熟练,送错了也在所难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小区定的都是一样的奶,喝哪瓶还不都一样嘛!我看人家罗校长那边,每回都是随便从保温箱里拿一瓶就走,从来也没在意过这些。”
“你说的对,这种小事没必要计较。”杜浩峰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对了,您去段家的时候帮我带个话,等我有空了去看看他们。今天实在是……”正说着,安金武突然怔住,两眼直直地望向正前方,连手里的半根烟都掉了。
杜浩峰顺着安金武的视线望去,一个身穿棕色皮马甲的男人正摇晃着身子往这边走来。杜浩峰认得来人,正是王克龙的父亲王明亨。
当初在千洲花园看房子的时候,中介就曾告诉过杜浩峰,千洲花园有个红头苍蝇叫王明亨,是千洲花园业主公认的顶级赖皮,物业经理安金生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处处谨慎小心,千方百计地避免与王家人产生冲突,生怕得罪了这位红煞神,为此,小区里其他住户没少在背后骂他。
原本杜浩峰还以为中介说话夸张,可如今看来,安金武对王明亨的怕,还真是怎么形容都不为过。那种恐惧是沁满全身的,连整个人的气场都跟着弱了大半,老鼠见了猫也未必如此。
“哟,这不是那谁嘛,你怎么来这了,今天没去钓鱼?”王明亨突然甩起胳膊指了指杜浩峰。
何慧言一早就接到了杜浩峰的电话,得知对方要来家里探望,她一大早请了保洁来打扫卫生,还特意换掉了家里的窗帘和沙发座套。对她而言,换一些色彩,才象征着全新的开始。虽然丈夫才去世没几天,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从那段阴霾中走出来,尽管她也明白,那也是需要用一辈子去完成。
儿子段文泽在书房里研究棋谱,门关着,她曾贴近门口去偷听里面的声音。许久的沉寂,而后是突如其来的呜咽,声音很低,低到让何慧言忘记了,书房是从何时又陷入沉寂。
儿子和丈夫一样,总喜欢把情绪压抑在心里,然而他们的心又不够冷硬,总还是让情绪拖累了自己,对现实的境况又总是无计可施。何慧言不喜欢这样的个性,那看起来很被动,似乎总是站在弱者的一方,楚楚可怜地等待着公正的判罚。她更喜欢直接地反击,甚至是主动出击,她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只有进攻才能炼就更锐利的锋芒。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白杨和陆星桥一样,眼睛里是燃着炎炎烈火的,又或者是像杜浩峰,眼神能掌控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