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过了没一会儿,坐在椅子上的筱青他爸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我蹲在地上往前面的火盆中给筱青烧着纸钱,听到身边我爸这传来的动静,我侧过身子,看着醒过来的毋工,从地上站了起来。我爸比我先早一步走到了毋工的身边,将手上的茶杯递了过去。毋工张开眼睛打量了一下,一时之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停顿了几秒之后,毋工接过了茶杯,大口的灌了几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焦急的看着我爸,开口道:“赵师傅,我们怎么在你家里?不是在那边办事儿吗?筱青怎么样了?”
我爸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老弟,莫着急。刚刚你混过去了,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随后我爸简短的将事情的经过大概的说了说,毋工听到这话,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爸看着他,琢磨了一下,继续解释道:“今天晚上再过半个小时,一到子时,我就设坛给筱青这姑娘准备超度,今天晚上把筱青度走之后,这事儿就完了。”毋工听到我爸的话,脸色也顿时变换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不断的闪现着。半响后,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如同认命了一般,心灰意冷的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站在毋工的身前,心里也充满了悔恨,大概过了一分钟,毋工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擦了一下眼角,深深的看了我爸一眼,随后,毋工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抬着脖子迎上了那双目光,看着那双充满着血丝和疲倦的双眸,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和绝望深深的渗进了他的瞳孔。毋工站在地上摇晃了一下,我爸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打算去扶,毋工摆了摆手,吸了口气,扭头向着大门口走了出去。
我跟随在我爸的身边,目送着毋工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隔壁不远处的大椿树上,一阵低沉的夜枭的吼声远远的传了过来。我爸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在夜幕下若隐若现的背影。直到这道身影完全看不到之后,我爸转过了身面对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卡在了喉咙中一般。老爷子看着我,眼神中透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一身不吭的,转身走了进去。
眼看着子时就要到了,我爸将东西收拾停当之后,将筱青的排位单独找了一张小桌子放在了神坛的侧边,上面摆了三盘小菜和一碗水碗,蹲在地上一遍烧着纸一遍念叨着一些话,不一会儿,桌子前的瓦盆里积满了厚厚一层纸钱灰。我爸站了起来,扭头看了我一眼,抄起桌子上的铃铛叮叮叮的摇晃了几下,随后抄起桌子上的几张符纸在烛台上点燃之后,将燃烧到一半的符纸抛向了半空,左手摇铃,右手捏剑决在胸口,大喝了一声,“五方鬼将,各归其位,引灵下姐,莫误吉辰,吾奉三山九候律令敕,急急如律令。”
随着口诀念完之后,一阵阴风顿时从屋子里刮了起来,半空中的符纸,也瞬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光,被阴风一卷,顿时灰飞烟灭了。我爸见状,更加用力的摇晃着手上的铃铛,脚下踏着莲花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大吼道:“一步来到忘川河,”随后再转了一圈,说道,“二部踏上奈何桥,”再第三遍在屋中踏了一圈之后,高升喝到:“三步送上引灵路。”随后我爸讲手上的铜铃放在了桌子上,两手啪的一下合拢,十指达成了金桥,对着筱青的牌位一指,喝到,“亡魂毋筱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破……破……破……”随着念完之后,我爸手上的动作连连变换,一脚重重的踩在了地上。
一系列法事做完之后,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十二点钟左右。屋外跟磨盘一般大小的月亮高挂在半空中,四周的邻居们也早都进入了梦乡中。月色透过玻璃投射到堂屋中,大堂的正中间,高挂在墙壁上的神龛上,即将燃烧殆尽的残烛不甘的在跳动着,三缕青烟在神坛上盘旋着,将神龛上的神像包裹了起来,神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着。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胳膊上到处都是一条条红肿的痕迹。
我爸脸色铁青的看着我,紧捏着竹条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着,看着我的目光似乎直欲喷出火来一般,我抬着头,目光直视着我爸,一声不吭任由他抽打着。我爸似乎是打累了,握着拇指般粗细的竹条,怒骂道:“你个孽障,给我闯这么大的祸。人家一个黄花大姑娘,跟着你霍霍,回来就上吊死了。你让人家外人怎么看你?怎么说我?你妈要是没死,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我抬着头,一声不吭的看着我爸,心里恨透了那个收服在黄表纸里被镇压的恶鬼,正在这时,我嫂子推开门,可能是一直听到这边的动静,从屋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暴怒中的我爸,将我从地上脱了起来,埋怨道:“行了行了,老三也遭了灾,他伤成这样,你在打他,以后要是残了哪个养你。”我爸听到这话,眼看着我嫂子将我护了起来,愤怒的将竹条丢在了地上,走到内屋的门口,一脚将门踹开了,自顾自的走到了里屋中。
我嫂子目送着我爸走进里屋中,回过头看看了我一眼,开口道:“三阳,你也饿了吧,看你们从下午就一直没吃饭,你也别生气,这事儿也是该然的,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嫂子去给你煮完面,你吃点东西再睡啊。你脚没啥事儿了把?爸也真是的,这事儿本来跟你就没啥关系,唉,怎么下死手打你。那啥,你在这等会儿,我这就给你煮点东西吃。”
随着这话说完之后,我嫂子将我搀扶到了椅子边上做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排位,无奈的摇了摇头,掩上了大门走了出去。我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黄表纸上,心里的怨恨和仇视顿时冲上了顶点,我走到了供桌前,将被法印压在桌子上的黄表纸拿了起来放在了手上,被封印在黄表纸里面的恶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般,一股冰冷的感觉顿时从黄表纸上散发了出来,如同针扎一般刺进了我的皮肤中。
我将黄表纸放在了供桌的边缘上,从桌子边上拿出了七根桃木桩,推开门走到了屋外,找了一块儿石头,将黄表纸丢在了地上,随后拿出七根桃木桩,按照倒三角的规律在地上定下了六根桃木桩,最后,我捏着最后的一根桃木桩,来到了黄表纸的正上方,狠狠一下子,桃木桩穿过了黄表纸的一个角,将黄表纸固定在了地上。
我蹲在地上,将三角形的黄表纸解开,只见一团黑色的烟雾从黄表纸中钻了出来,黑烟在黄标纸上盘旋着,桃木桩从黑雾的正中间穿了过去,将黑影死死的固定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我站起身,冷眼盯着地上的黑雾,黑雾被打上了魂根,只见一张张若隐若现的脸庞在黑雾上快速闪现着,每张脸的脸庞上,无一例外都是一副求饶的样子。
我站在七根桃木桩组成的锁魂大阵中,冷笑的看着在地上拼命挣扎的黑雾。随后,返身来到了屋中走到神坛边,将靠在桌子边上的法剑抽了出来。我提着法剑再度回到了锁魂阵中,左手持剑,右手结了一个手决,随后剑刃倒转过来落在了我的指尖上,手指在剑刃上拉动了一下,顿时,一股鲜血从我的指尖上冒了出来,我将法剑放平,蘸着指尖的鲜血,嘴里念着咒,单手快速的在剑尖画下了一道符咒。随后,我将法剑双手倒悬着,剑尖朝下,对着地上被桃木桩固定住的黑雾,大喊了一声,拼尽全力的对着黑影刺了下去。
一声轻微的破碎声从空中传了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法剑从黑雾中传了过去,随后,剑身上的血液似乎变成了火焰,地上剧烈收缩的黑烟,开始急剧的收缩着,一个呼吸之间,转瞬就变成了一团破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我抬起了头仰望着星空,尽力压抑着自己,门口,我嫂子端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站在院子中,半响后,我嫂子连忙跑进了屋中,将碗放在了桌子上,大呼小叫的将我爸从屋中喊了出来。我站在院子中,看着我爸的脸庞,四目相对着,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插在了泥巴中的桃木桩和法剑,半响后,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扭头钻进了屋中。
第二天一早,出殡的唢呐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刺破了我的耳膜,我彻夜未眠的坐在堂屋中,听到这道声音后,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门走到了屋外,里屋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扭过头,只见我爸穿着整齐的衣服从内门走了过来,我爸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来到了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脑袋,问我道:“今天筱青那丫头出殡,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听到我爸的话,一丝内疚和痛苦爬上了我的脸庞,对着我爸摇了摇头。我爸无奈的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走出了门、
过了没一会儿,一阵唢呐声从远到尽经过了我家门口,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那一对送葬的队伍门经过了我家的门口,我看着这群人,知道筱青就在中间的棺材里躺着,送葬的人经过了我家的门口,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转了个弯,向着背后不远处的山丘上抬了过去,一路上都是鞭炮齐鸣的声音。
一茔新坟出现在山脚下的麦地里,一天的时间转眼过去,眼看着夕阳即将落下,我提着一个小竹篮,装了些纸钱,香烛,拿了一瓶白酒,来到了新坟的边上,呆坐了一会儿,将带来的东西供上之后,我拧开了瓶子,将一瓶白酒倒在了地上,开口道:“筱青,你放心啊,我已经给你报仇了……………………”话语未完,泪水抑制不住的留了下来,我在坟头坐了下来。天边的夕阳落了下去,一点点的星星在天边钻出了头,我仰头看着星空,心里的难受稍微减轻了一些,随后我站起来,抓了两把泥巴加在了坟头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看了一眼面前的坟茔,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踏了上去。
眼看着从地里穿了出来走上了小路,我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坟茔,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坟头的边上。我看着坟头,对着坟头挥了挥手,咧嘴笑了笑,转头向着家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