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父?!”他往前一凑,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门,再睁眼细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面前哪里是吴大发,是个血淋淋被掀了大半个头皮的人,脑袋一半沾满血肉,一半是白骨,一片片脑浆血肉流淌到处都是,身上皮肉翻烂,白森森的爪子正扣住他,血红的眼珠儿绝望恶毒,大半截舌头从烂乎乎嘴里伸出来,竭力靠近他,发出嘶哑尖利的叫喊:“快、快、快跑!”,话音刚落,梯子下一股大力拉拽,陆老大被拉得一个趔趄,正撞在血葫芦似得人身上。此刻他才知道,面前正是遭了毒手的师父。
“师父!”陆老大怒吼一声,死命往上一拽,“啪!”梯子断了,洞里一片血雾!他猛然撞了个趔趄,背后剧痛,再看眼前的吴大发竟然成了两截,腰间血肉一片,露出一大截腰骨,下半身不翼而飞,半截身子趴在地下,还在不断抖动!
吴大发面目狰狞,直吐血沫子,嘴巴一开一合,两只没了皮肉的爪子不断挠动,声音微弱:“跑…跑!”,“师父!”陆老大筛糠一样浑身乱颤,刚要往前扑,哪知底下的黑洞里“嗖!”窜出一只毛茸茸的利爪,一把抓住吴大发后脖颈子,“刺啦!”活生生扒下了他的皮!
“啊!”陆老大不敢再看,回身手忙脚乱往洞口爬去,隐隐听见后头传来阵阵尖利凄厉的咯咯笑声,片刻便没了动静…
天清云淡,小院里一时寂静无声,陆老大双手抖成一团捂着脸微微饮泣,身边仨徒弟听得惊心动魄脸无人色,郑介诚没敢插话,只一个劲儿喘粗气。好半晌,陆老大抹了把热泪,长叹不已,哽咽道:“要不怎么说年少无知呢!老子第一回单独下墓,本想显摆显摆,哪知连带我师父也送了命!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蝎子门’千金堂堂主金头豹吴大发,就此身死魂消,尸骨无存…唉!怪只怪我当年年轻气盛,莽撞无知,瞅着平日里功夫练得棒,谁知遇上真章儿,全他妈用不上!后来我连滚带爬上了地面,跪在穴口大哭一场,连百爪蜈蚣梯和百宝囊也丢了,只好赶紧回京找于三叔报信。”
“回城的路上,我一摸外衣兜,不料竟有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玉鱼!回想半天,才明白这是我师父吴大发临死前忍着剧痛塞到我兜里的物件。我们干活穿的夜行衣,内外全是小兜,搁着百宝囊里装不下的应用之物,也方便下墓之后装陪葬宝物,没想到末了我师父还惦记,给我塞了这么块鱼,人死了,还要这东西干啥啊!回来之后,于三叔把我大骂一通,又用了门规家法,严厉惩处,可千金堂当时群龙无首,又没主事之人,他老人家只好饶我一命,让我统管千金堂。”
“有了这次教训,我可小心多了,多做少说,轻易不敢再犯禁,门里堂里的弟兄们慢慢也都服了气。可我窝心的是师父吴大发连尸首也没找回来,于三叔下了严令,任何人不许再去金陵十王坟,谁去砍谁的脑袋!这些年我只好在厢房给师父立了牌位,把这块不起眼的玉鱼供奉在后头,只当是师父的遗物。说它稀罕,我还真没瞧上,我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去喽!若说它不值什么?这可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二十多年过去,如今不是陆狗儿这小兔崽子闹出这码子事,这些陈年往事,我就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去啦!郑老弟,这就是玉鱼的来历根由儿,咱兄弟哪说哪了,你若传出去,我可不认!”陆老大恢复了平静,装了一锅烟,眼风一扫仨徒弟:“还有你们!谁要嫌自己活得长,就只管把我今儿的话往外说!”
“弟子们不敢!”仨徒弟悚然拱手作揖。郑介诚指着玉鱼劝慰说:“老哥,多虑了,我是个买卖人,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绝不会胡说乱道,节外生枝。再有,您也甭太难过,老话说初出茅庐,哪有个不马失前蹄的?我琢磨着,当年吴师父遇难之际必然认出了这件玉鱼,或者他老人家想用这鱼告诉您点什么,所以临死之前才把玉鱼塞进您兜里。只是多年来您没参透他老人家的心思,这鱼的玄机也一直没现世。”
“是么?”陆老大撇嘴疑惑道:“这也奇了,据我所知,我师父从来没下过金朝古墓,见的宝贝虽多,没听他说起过什么玉鱼呀。当日回来我也思量过,若说他想告诉我点什么,就凭这么一条灰不溜秋不起眼的鱼,能指点出什么呢?难道他想说明被谁害死的?还是那十王坟底下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跟这条鱼有啥关系?”
郑介诚摇头道:“这小弟也没想明白,只是瞎琢磨。陆老哥既然是千金堂堂主,下三门元老,您没问问门里的其他元老高手吗?”
“怎么没问过?”陆老大有些小得意:“甭看咱下三门在江湖上名声不好,说起来门里大有能人。就说看古董珍玩奇珍异宝,宫里的不算,在外来说,头一个就得是你们古玩行的。”
“这没错。”郑介诚点头。
“二一个,就得是当铺的朝奉大伙计,那群小子们眼忒毒,虽然比不上你们古玩行有学问,可眼力厉害,错一次,他们就甭想在行里干了,对不?”
“老哥您门儿清。”
“三一个,那得说我们下三门,尤其是我们‘蝎子门’的众位哥们弟兄啦。”他晃了晃脑袋:“我们更没学问,甚至大字不识一个,可甭管什么金银铜铁锡、珍珠碧玉玛瑙珊瑚,只要是土里出来的,手里一掂量,鼻子一闻,舌头一舔,哪朝哪代真的假的,哪位皇上娘娘,几品王爷大臣用的,管保说得八九不离十。尽自你们古玩行、当铺行在明面上风光,说起看古董宝贝,哼,只怕还比不上我们呢。唉,只是后来我也找了不少门里的元老高手,连于三叔也请教了,谁知大家伙都说,这玉鱼就是个瞎活儿,一文不值!若不是老弟你今儿实诚,把玉鱼送回来还明说了其中的稀罕珍奇,我还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