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冷笑一下,转身点头:“中国人虚伪的礼貌和小诡计,真令人目不暇接!郑掌柜,我们是老朋友了呵呵,别来无恙?”
“吆,是史密斯先生。”郑介诚略微拱手笑道:“托福托福,您今儿闲在?不好意思,我这‘虚伪的礼貌’和小诡计,在您这英吉利绅士老爷面前还真拿不出手,来人,看座,上茶!”
几人都是绝顶聪明人,史密斯隐约听出他话里有话,并不在意,拉着儿子坐了,装模作样品了几口小叶香茶,刚要开口,郑介诚沉静问:“两位来鄙店,有什么需要?我可先说下,我们店里的物件,去年损失了不少,留的这些又贵又不好,您若是想买古董,我给您推荐几家。”
翻译陪笑:“郑掌柜,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啊,史密斯先生,是来跟您交朋友的!”
“哦?朋友?”郑介诚突然摇头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真是闻所未闻,海外奇谈!黄鼠狼上鸡窝里,跟鸡交朋友?或者说,您这英吉利绅士学者和外交官,还惦记我们这小老百姓?恐怕这话您自个儿也不信吧?”
“不不不!”史密斯制止了一脸怒气就要发作的儿子,很又得意扬脸笑了笑:“翻译的话有误,我确实是来交朋友的,您的名气我早已听说了,是青年俊才,按我国的说法,是位不可多得的艺术品鉴赏家。按中国老话,我们也算不打不成交哦。今天我来,第一,想跟郑掌柜做生意;第二,交朋友;第三,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郑介诚目不转睛盯着史密斯:“这话不敢当啊,我就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做买卖是我的本行,交朋友那也得看看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交。至于合作,您是英国府的大人,我是小老百姓,我实在不明白,我们怎么合作?”
史密斯狡黠眨眨眼:“看来,郑先生还是为上次的事不满,请不要放在心上嘛。我确实很有诚意的。请看!”他一挥手,艾伯特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几个小盒搁在桌上。
“这是一些小玩意儿,我最新的,请郑先生帮忙鉴赏鉴赏,后面的谈话才更容易进行呵呵。”他随手掀开几个楠木小盒盖子,郑介诚只瞥了一眼登时怔住了。
盒子里全是古玉,从盒子他就看出,这些东西绝不是平常人家所有:楠木本色小盒十分精致,镀金铜包角,精巧的黄铜锁钥,盒子里是随形就势扣出来的凹槽,里头垫着明黄织金锦,一枚枚或方或圆,大大小小的古玉,一入眼全是珍品!
“这是战国时期的玉璜,瞧,上面的凤鸟纹多精致,细腻而典雅,伴随这透雕云龙,卷曲的羽毛和变体的螭龙,在云中翱翔,美轮美奂!这么大的玉璜,想必郑先生也少见吧?呵呵。”
“再看这枚玉璋,贵国的《说文解字》记载:半圭为璋。也就是说,它的形状是玉圭的一半,这是罕见的黄玉琢成,黄褐色的土沁入骨,但边缘和底部非常广润,说明它在入土千年后,被发掘出来,又佩戴在人身上数百年,上面还有一行填金小诗,哦,就是那位贵国伟大的乾隆皇帝的诗句。”
“这是一枚玉佩,方形,温润如脂,图案是松鹤延年,背面雕刻的也是一首乾隆皇帝的小诗。很明显,它是极品羊脂白玉琢成,抚摸上去如少女肌肤一样润泽而滑腻,而且它的光泽很符合中国人的品性:内涵幽深,不在外表的光芒。这正跟我们西方人相反。从它上面的明黄挂绳和下面垂着的珊瑚珍珠穗子来看,这应该是当年乾隆皇帝非常喜欢的随身佩戴玉佩之一。”
…
史密斯满脸矜持的微笑,竟然当着郑介诚的面,手指嘴说,滔滔不绝,把桌上盒子里的玉器精彩点评了一番,听得众人惊诧不已,连寻古轩几个大伙计也愣在当场!
郑介诚一颗心提了起来,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听他说完,才淡淡问:“史密斯先生,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些都是我国皇室珍藏的宝物,你这位英国府的大人,怎么得来的?”
史密斯摸了摸短须,扬脸笑笑:“不要像看贼一样盯着我,郑先生,这是正路来的。放心,它们不是来自于紫禁城,而是紫禁城后面的那座小山里的一座宫殿。”
“景山…寿皇殿?!”郑介诚先是惊恐,随即火冒三丈:“史密斯先生!尽管你算得上一位中国通,甚至艺术品鉴赏家,但你抢了我们的宝贝,还跑到我们这儿来显摆?这就是你们英吉利的绅士所作所为?”
玉璜:历史非常悠久的古玉礼器之一,为祭祀祝祷大地的专用礼器。
玉璋:历史悠久的古玉礼器之一,为祭祀祝祷南方的专用礼器。
寿皇殿:在故宫博物院后面的景山公园,重檐庑殿顶,等级很高,原为清朝皇室停灵及祭祀家庙,供奉历代帝后的画像及大量帝后生前御用的珍宝和印玺、佩饰,八国联军侵华时被法军大量劫掠,流落海外。
“不,不!郑先生,请听我说完嘛。”史密斯做了个无辜状:“寿皇殿,是的,那是你们皇室供奉历代祖先的地方,有画卷和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每一位皇帝、皇后都有非常珍贵的纪念品,存放在很高的紫檀木大箱子里。可是,去年是法国人司令部驻扎在那里,不是我们英国人,在接到参观邀请之后,我去参观了几次,司令官告诉我,可以随便拿一些小纪念品。但是绅士的品德告诉我,不能那么干,所以…”
“所以你付钱了?”郑介诚冷笑道。
“当然!”史密斯一本正经微笑:“这是我花了十几英镑,从法国军官手里买来的纪念品呵呵呵。大英帝国的绅士们具有崇高的道德素养和优秀的品德,不像那些法国佬一样凶残无耻,参与非法抢劫和盗窃对于我们来说是丢人的。”
“呵呵呵呵…真是大开眼界!今天才见识到了什么叫厚颜无耻,无耻之尤!”郑介诚沉了脸起身:“那么四十年前,火烧圆明园恐怕不止法国佬吧?如果您没别的事,请您和您儿子出去。我不想在我的店里接待你们。”
史密斯摇头笑了:“郑先生,稍安勿躁嘛。我们还没有说到主题。”,“我不想听你在这大放厥词!”
“我想你会愿意听。”史密斯眨眨眼,让翻译退下,连艾伯特也退到外面抽烟去了,寻古轩的伙计只好也退下。史密斯这才说:“郑先生,你已经看到了,这些宝物幸亏落在我这个艺术品家和研究者手里,如果落到那些法国佬、美国佬手里,早已经不知流落何方!但是,我也才开始研究中国文化和古物,有些非常珍贵的东西我还拿不准,或许郑先生可以出马,帮我,不!我们一起做这项生意。”
“哦?”冷静下来的郑介诚冷漠问:“您是叫我一起盗卖国宝?”“不,不是盗卖国宝!这是合法的生意。听说郑先生以前也做过‘洋庄’生意,跟我们也很熟悉嘛。”
“对不住!那是战争之前的事儿。”
史密斯摆手:“战争?战争已经结束,我们总还要恢复友谊和生活,不是吗?我的计划是:联军在解决这次事件时,从北京得到了很多很多的古物珍宝,除了运回国的,还有相当数量流落在军中,军人们毕竟粗野,不懂它们的价值,我想通过我的努力,把联军军兵手里的古董古物收集来。当然,郑先生也可以在你们民间收集,经过您的鉴赏认定之后,我会通过特殊手段,把它们运到伦敦,一部分送到拍卖行,一部分用来开一个大规模的古玩店,真正的东方艺术品宝库!让整个西方为之震惊的古董公司!还有一些,可以卖给大英帝国实力雄厚的博物馆,让更多的人们领略东方艺术品的风采,一举三得好事,郑先生何乐不为?我们可以利润分成,今后您在北京城和伦敦城,都会成为闻名遐迩举世瞩目的东方艺术品鉴赏大师。”他似乎陶醉于自己的雄才大略和“伟大计划”之中,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唾沫星子横飞,听得郑介诚直犯恶心,脸色更加不悦。
口干舌燥的史密斯说了半天,见郑介诚无动于衷,只好闭嘴,耐着性子说:“也许这件事太超出郑先生的想象,不过有我在,它很可能会实现。名利双收,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抱着你们那些陈旧老套的古老道德说辞。”
“史密斯先生,说完了么?”郑介诚冷若冰霜,要端茶送客,“没有,还有一件小事呵呵。”史密斯眼珠儿飞速转了几转,脱口而出:“这项庞大计划,自然要一步步来,我们的第一步,应该立刻开始。”
“什么第一步?”
“那条鱼,在寺庙地摊上的那条玉鱼。”灰蓝色眼珠露出几丝贪婪的史密斯,比比划划:“我想,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