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马大爷刚过六十,人高马大,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唇下一副花白飘荡漂亮的大胡子,身着青细布半截大褂,裹着玄色绑腿带,白袜布鞋,干净矍铄。他是玉器行的老人了,祖籍扬州,从他祖爷爷开始便携家带口入京做玉器生意,半工半商,祖传琢玉手艺已然四辈,且为人谦逊厚道,诚朴德高,又精通扬州、京师两种琢玉手艺,见多识广,在玉器行“京作”口,是独一无二的老前辈。
“老前辈!您安好!”郑介诚深深一躬,被马大爷搀住,大笑道:“小郑,不,郑掌柜!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赶紧,进屋看茶!”,马大爷很爽直,接过郑介诚递上的点心匣子,拉着他一起进了内室。
等热气腾腾的香茶一摆上,马大爷开了口:“你啊,来就天天来,不来大半年不见人影!上年若不是听了你的,我这铺子作坊,也麻烦着呢!”
郑介诚微笑道:“那都是小事,天灾人祸,保不齐的。您生意还顺当?”,“比不得以往喽!”马大爷捋捋胡须摇头:“那一场大火,烧了多少老字号!多少人、货葬身火海!想起来还心惊呢!这年月有钱人都跑了,剩下的都是咱穷老百姓和手艺人,棒子面都吃不起,谁还有闲钱买玉器?凑合活着呗。你那还好说,几个伙计有口嚼裹就得,我这儿大小徒弟们都年轻,亏了啥也不能让人孩子饿肚子不是?”爷俩多日不见,寒暄叙谈半晌,马大爷高兴,非得领着郑介诚去后院作坊瞅瞅。
后院看似不大,其实有左右两个跨院,左边是库房,右边是作坊,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悄无人声,全是“沙沙…沙沙…叮叮…”的琢玉雕玉之声。小院里东西厢房都开着门,十几个少年全是短打扮,锃亮的脑门,灵巧的手指,聚精会神,俯身在一座座水凳上忙碌。
他们不能更不敢轻易说话走动,因为手里的玉件太贵重,看似一块块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扁的、长的或青、或白、或绿、或黄的玉石坯料,在他们的手里小心翼翼跟水滴和金刚砂细细融合一处,没有火星儿烟气更没有刻意的尺度,全凭心领神会和修长灵巧的双手,以及一颗已入沉静的心。不多久,一件件精美绝伦的玉器就在这种静谧安详的气息里,脱颖而出。
“琢玉,讲究的就是眼、手、心、意合一,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的训导,甭说我这个师父来了,就是尚书、中堂来了,都得一个萝卜一个坑盯住喽,丁点不能慌乱!这一乱,整个玉件就毁了。别的咱不敢说,这些年就是咱这点心气儿还在!”马大爷声音响亮,仿佛是说给在场的徒弟,又仿佛是说给自己。郑介诚不错眼看着正中悬挂的一副魏碑大字“琢玉”,笔墨酣畅力透纸背,连连点头。
他的本领大多是眼力和肚里的学识见识,但对工艺很感兴趣,看看小徒弟们,果真一个没动,如入定老僧全神贯注。
水凳,是宋元以后玉器行里标准的工具,说是“水凳”,其实并不是平日家常用的凳子,而是做活用的手工磨床。这种磨床是长条形,四条腿支撑,表面一张“凳子面”,一头是转轴,带着磨玉用的砂轮形状的“水坨子”,一头是长条的浅浅沟槽,堆着磨玉用的金刚砂,沟槽头上开一个小口,下面是三棱的支架,托着一只圆形水盆。
做活的时候,小徒弟们坐在高凳上,双脚踏着水凳下面的木踏板,随着双脚慢慢踩动踏板,水凳面上的横轴就动了起来,那“水坨子”便开始缓缓转动。小徒弟们一手托着玉件,凑到“水坨子”锋利的砂轮边缘琢磨,一手不停蘸少许金刚砂,涂抹在“水坨子”和玉件之间,为了降低琢磨玉器的温度,不偏锋不迸火,伤到玉石的质地色泽形态,必须要不断加水,加水的水质、次数、多少,必须要根据所琢玉件的质地品类而转换,种类繁多工艺复杂却必须一丝不苟,错一点,就“伤活儿”“毁活儿”。一件或大或小的玉件,从粗琢到中磨再到细磨,更要不断变更转换各类大大小小不同的“水坨子”。逐渐递进,从粗到细,从细入精,玉件形态各异,大小不一,花纹图案千变万化,靠的全是手艺人历代口传心授的真功夫。
大小徒弟们无声操作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一颗心连同全身的精、气、神、血,都提在心口,以至于连呼吸都极其缓慢均匀而轻微,“沙沙…沙沙…”的磨玉声阻挡了一切尘世的喧嚣浮华,喜怒哀乐惊思悲恐,令人进入了一个安静宁和的世界。老话说“水磨的功夫”,说的就是这种耐心毅力和专注精一。
郑介诚看了半晌,思绪也静了下来,看马大爷笑吟吟招手,这才醒过味儿,爷俩回了前院的内室,他又打开柜子,指着一溜温润无暇的炉、瓶、鼎、壶、镯、链、碗、杯、盘,得意笑道:“看看,这是这大半年做的,有相中的没有?拿几件回家,我老想着谢谢你,没别的,这全是咱自己的手艺。”
郑介诚连连摆手:“我先谢谢您!马大爷,这可不成,您这一件,就顶我半年的份儿钱呢。虽说世道不好,我看等两宫回銮,咱这两行,还必得兴盛起来。”
“我不跟你虚客气,你还跟我闹这个?这俩是用废料改的,不值什么,带回去给孩子玩!”马大爷取出俩幽光内蕴的碧玉八宝手环装在锦盒里,死说活说塞给了他。这是老北京富家小孩少时常用的,据说能保佑孩子长命百岁,郑介诚推让了一番,只好收下。
“你今儿来,不光是看看我吧?是生意上有啥难事,还是银子不凑手?有事就言语。”马大爷点上一锅烟,盯着他问。
“是有件小事,不敢劳动您老,不过我琢磨着这件事除了您,旁人还真说不明白!这里有件小东西,我看不准,想了好久,只能来麻烦您了。”顺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打开,搁在桌上,露出玉鱼,轻轻推了过去。
“啥?”马大爷轻轻吐出个烟圈笑道:“你们行里那么多大拿都服气你的眼力,还有你看不准的东西?”一眼瞥见桌上的玉鱼,马大爷一怔随即乐了:“就这条小鱼?”
“是!请您老先给掌掌眼,我再给您说说。”郑介诚听出他话语中的一丝不屑,心里一紧,赶忙接过他手里的烟袋锅,帮他带上铜腿老花镜。马大爷随手取过玉鱼捻须嗤笑道:“你这是考我啊,还是跟我打哈哈?这不就是个…”话音未落,他猛然呆住,像不信自己双眼似得,把玉鱼拿到眼前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浓眉紧皱两眼圆瞪,漂亮的胡子也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