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古轩西间里窗明几净,布置文雅精致,老张就跟刘姥姥才进大观园似得,手脚都不知搁在哪儿好,郑介诚叫小伙计端上茶点,请他坐了,又从柜上取来一张二百两见票即兑的银票,轻轻放在他面前。
“郑掌柜,我、我…”老张慌乱了半晌,才结结巴巴说:“您真不是开玩笑?”
郑介诚笑道:“老哥哥,没敢请教您尊姓大名,您瞅我这铺子和这银票?我像是跟您开玩笑么?”
“我姓张,您叫我老张就得。”老张低头搓手,为难道:“不瞒您说,当时在隆福寺里,我以为您是为了给咱们京城老少爷们拔份儿才那么喊得,但我不能藏着掖着,这东西真不值这价,既不是古董更不是宝物。您给二两银子,我就烧高香了。”
郑介诚端茶给他:“咱不谈钱,您先喝口茶,我问问您,这物件打哪来的?哦,这在我们行里算犯忌,您不想说也罢了。”
老张双手接茶,使劲儿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们这小打小闹,连打小鼓的都不算,就是个收破烂的,没那么些规矩、忌讳。这东西,您给我再看看,不敢瞒您,我们手里这些破烂,哪儿收来的都有,容我想想。”
郑介诚递过玉鱼,老张偏头想了半天,抱歉笑笑:“郑掌柜,真对不住!这玩意儿连我也忘了在哪收的了。您不知道,我们这行当,忒低贱,打小鼓的还有‘攒儿’,有‘团儿’,勾通联络,互通消息,谁家有什么值钱的宝贝,谁家落魄了要卖古董,他们全明细。我们呢,大都是从京城内外四里八乡穷门小户收东西,破衣服烂锅底,全是不值钱的破烂,如今这年月您也知道,大家伙都穷,没啥好的。再说真要是好东西,也不能落在我们手里。”
郑介诚点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您再想想,是不是最近收的?我是这么想的:那洋人看起来不像没见识的,怎么会看上个一文不值的‘破烂’呢?您甭介意,我实话实说。”
“不介意!”老张憨厚笑笑:“我就是干这行的,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啊…嗯,不敢瞒您,我这些货,在京城里收的少,大都是上年开始,从城外收的。嗐,我们这行哪儿都去,延庆、良乡、长辛店、通州,就是围着北京城转悠。我们本小利薄,乡下东西便宜,随便踅摸点东西来摆个摊,赚点嚼裹,若说是什么古物珍宝,那绝不可能,乡下人也不傻呀。不过您说的也在理,那洋人为啥只要买这玩意呢?”
俩人聊了半天,挺对脾气,郑介诚便吩咐小徒弟去东交民巷银行兑换了那几张英镑,把银子和银票打成小包,珍重交给老张。老张感动不已,接过来直作揖,郑介诚拉着他说:“老哥,我还有事麻烦您呢。”
“您说您说!”老张抹了把热泪:“有什么能给您效劳的,我不敢推辞!”,郑介诚诚挚说:“财不可外漏,您老哥拿钱回去,好好过日子。再有,麻烦您得空的时候,帮我暗中打听打听,这物件到底是什么来历根由儿,打听清楚,您来店里找我,我这还有后谢。此事别张扬,就咱哥俩知道,我怕那俩洋人憋着什么坏呢。”
老张也是在街面上混饭的,顿时明白了,连忙答应下来,道谢而去。
五
郑介诚目送老张远去,吩咐伙计照顾生意,自己退进内室,铺了块红绫,放上玉鱼,取出放大镜,仔细端详半天,叹口气随手搁下了。摸摸发烫的脑门,不禁有几分后悔:自己眼力平日虽没外人吹得那么厉害,也不差太多,这物件按行里话说,工太差了!料子更不好,怎么也瞧不出是哪朝哪代的玩意儿,如果自己瞧不出来,在琉璃厂这条街上,更没几个人瞧得出。真就算是夏商周三代的物件,这么个成色,连二十两银子也不值!今儿半是赌气半是叫板,情急之下,脑子一热掏出二百两银子买了来,真亏大了。
如今想起自己这番作为,苦笑连连,自言自语道:“今儿可现了眼,还是自己不够沉着,说不定明儿在行里得谣传成什么笑话呢!”,细琢磨又有些疑惑:如果玉鱼真是一文不值,那史密斯为啥单单看中了它呢?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喝了半杯茶,他就把这事儿放下了。宋大掌柜上了年纪,不爱操心的,一个铺子全靠他支应,多少买卖还等着他跑呢,为了这么件小玩意儿实在耽误不起工夫,便随手揣起玉鱼,去前头忙活生意。
紫檀桌上的自鸣钟沙沙敲了六下,一天的生意忙活完,郑介诚松口气,端着小茶壶喝了几口,嘱咐伙计们预备下板,自己背着手溜溜达达在寻古轩外四处远望,这仿佛是他自打主持铺子以来每天的功课,就像早晨吃早点前先来一壶闷得透透的小叶茶,喝得浑身鼓胀暖热,晚饭后用那只古旧的大铜盆烫烫乏累的双脚,再在灯下翻阅那些陈年的线装古籍一样,宽心而舒适惬意。
然而此刻,天色灰蒙蒙的,晦暗不明,不仅仅是风沙,还有笼罩在京城所有老少爷们心里的愁闷,高大古朴的前门箭楼和城楼,早已在上年战乱中毁于一旦,光秃秃的城墙,杂草丛生,残垣断壁,砖瓦散落,摇摇欲坠。
街面上也萧条冷落了很多,行色匆匆的人们不少都是半熟脸,穿着别别扭扭的青衣小帽,夹着包袱偷偷摸摸,一脸灰心丧气,看得出也都是些老藏家或往日的豪门大户的管家,多半因为家大业大,主仆家人都没逃出去,守着一屋子的东西,坐吃山空,如今说不得也只好把家里能换钱的物件拿到这里来贱卖,换点嚼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