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累得满头大汗,对着俩洋人喋喋不休念叨生意经,非要做成一笔。史密斯看了一件又一件,摇头不止,大高个的艾伯特一眼瞅见旁边老张摊上一大堆破烂里有个小物件,刚伸手要拿,便被一只粗黑的大手挡住了。
“嗯?!”艾伯特挑眉不满,瞅着沉闷的老张挡开他手,把那小东西又放回去,正眼也不瞧他们爷俩,就有些不高兴,又伸手去抓,再被默不作声的老张给挡住了。三次之后,禁不住火冒三丈,嘿!来老中国这些日子,谁见了他们爷俩也不敢这么放肆!甭说一个看起来又老又丑又低贱的摆地摊的老头,就是老中国的王爷、大人见了他们,还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拉手敬茶陪笑脸呢!因此冷哼一声,回头跟老爹不知嘀咕了什么,史密斯转脸看了看那物件,冲儿子点点头又摆摆手,也过来要拿。
被晾在一旁的小王见状,赶紧凑过来陪笑道:“您看中哪件?我给您拿。”,侧身对老张耳语道:“张大叔,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你不蒙这俩洋棒槌蒙谁去?别含糊!”
哪知老张还是那副油盐不进又臭又硬模样,一摆手:“对不住二位,我这摊上的东西,不卖。”史密斯听了也不在意,亲自蹲下一把取过来,跟艾伯特凑一块细看。
“咋了?!听不懂人话啊!”老张硬生生夺回小东西搁在面前,气呼呼叫道:“说了不卖就是不卖!若是我们的人来买,我白送他,你们洋人想买?姥姥!没门儿!”
“姥姥?”史密斯莫名其妙看着方才还老实巴交如同绵羊,猛然暴怒如虎的老张,莫名其妙。
“你就犟吧!”小王大叫,老张死盯着他喊道:“我犟?我活生生的俩大闺女,叫洋鬼子糟蹋半死跳了井!跟他们做买卖?我他妈还叫个人?!我对不住冤死的闺女!”这一声怒吼,连小王也吓住了。常来摆摊的都知道老张家的惨剧,可在场的老少爷们,哪一个家中没遭难呢?众人不禁黯然神伤。更多的人听见吵吵嚷嚷,不断围过来瞧热闹。
艾伯特不明所以,史密斯一听冷笑几声,气势汹汹伸手跺脚对着老张比划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说的啥,看模样像是发了火。艾伯特听老爹骂人,更是趾高气昂,再次要抓那小物件,被老张大手挡开,他也不理小王,蹲身收拾东西就要走人。艾伯特登时暴跳如雷,挥起手杖对着老张就是一棍!打得他一趔趄歪倒在地,正说合的小王又惊又怒,转眼也骂开了:“操你大爷!你敢当街打人!老少爷们快来看啊,洋人打人啦!”
这一喊不要紧,看热闹人群里不少胆小怕事的呼啦做了鸟兽散,有些气壮的大吼:“揍他妈的洋鬼子!没王法啦!”,还有些起哄架秧子的在后头又喊又叫又跳又笑:“打!往死里打!打死一个偿命!打死俩赚一个!”喧嚣声越来越大,史密斯爷俩昂头挺胸气势汹汹,举起手杖对着众人不断挥舞,大声喊着鸟语,场面一时大乱。
老张头上见了血,双拳紧握狠狠瞪着俩洋人,艾伯特气得哇哇大叫正跟冲上来的小王撕扯,忽听一人高喊:“住手!”话到人到,一个身影站到摊前挡住俩洋人,众人闻声再看,说话的是位身穿灰布大衫,中等身材异常斯文的青年人。有人认得他,倒吸凉气嘀咕:“他怎么来了?”
四
来者非是别人,正是琉璃厂寻古轩的二掌柜,有名的青年才俊郑介诚。老少爷们一看他来了,都觉得这场热闹没白看,更加蜂拥而来。郑介诚可不简单,乃是京东武清人,少时家贫,背个铺盖卷入京讨生活,先干了几年杂活,又拜在琉璃厂寻古轩宋掌柜门下,专学古玩字画。虽然自小不识字,可他刻苦努力,下了水磨功夫,白天干活照应客人,晚上灯下用功,从《三字经》一直自学到《资治通鉴》,外加《宣和书谱》、《格古要论》各类金石古董秘籍秘谱,加之天赋极高,又有宋大掌柜指点教诲,十来年工夫,一门心思专攻书画、古玉、杂项器皿,着实得了真传。
出师以后,宋大掌柜舍不得他这么个聪明能干的徒弟出去,便破了规矩,命他从小伙计开始,四五年的工夫,便超越大伙计,直接升任了寻古轩的二掌柜,挑起了铺子的大梁。宋大掌柜会看人,更会用人。甭看郑介诚出身一般,骤然升了二掌柜,不傲不骄,平易近人,不仅眼力极高,心思灵敏,还能冲破行里旧规旧识,别出新意,从古籍古文中搜寻古物来源,能辨认鉴赏各类稀罕的古物珍宝,又在世路上通达权变,左右逢源,上至王公亲贵,下至买卖商户,都能从容应对,连几位琉璃厂老掌柜都笑说:“宋掌柜这是有福,得了个宝贝徒弟呢!”
每当此时,宋掌柜都会拱手微笑道:“承蒙夸奖,小郑聪明还敦厚,这年头,这种人比古董还少见哦!”慢慢的名气越大,郑介诚跟格古堂的二掌柜吴清远,便被人称作“琉璃厂双璧”,是不可多得的行里俊杰。宋掌柜也渐渐放了手,大事小事全交给他办理,自己退养林下,乐得享清福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