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嗤笑道:“刘爷,您这话说的,人家郑掌柜什么人?咱什么人?人家是胎里带,咱也是胎里带,不过一个富一个穷罢了哈哈。我就不信咱没发达的那一天!我说张大叔,您这堆玩意儿还是那堆,您得换换样呐,老是这些,哪能卖出去?”
老张吃完了窝头,苦笑道:“兄弟,我上哪儿淘换去?上年庚子大()乱,先是义和()拳后是洋鬼子,我那俩…唉!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啦,这些破的烂的没人要,好的人家谁给咱?不够两盒取灯儿钱!卖着看吧。”
仨人正聊得热闹,快晌午了,太阳懒洋洋的,庙里游人少了点,都跑到外头小吃摊上填肚子,庙外的小吃摊子登时热闹起来,庙里的各家摊主一上午做买卖忙活,仿佛已然耗尽了气力,也闲了下来,或坐或蹲或站,点烟喝茶晒太阳。小王忍不住馋嘴,还是吃了俩芝麻酱烧饼和两大碗豆汁,老张一直没开张,只喝了碗豆汁,蹲在那儿叼着小烟袋锅子,闷闷不乐。
此刻,由打隆福寺二进院遛遛达达进来俩人,立马吸引了所有老少爷们的眼光—是俩黄头发蓝眼珠儿说一嘴鸟语的洋人!
小王嗤笑道:“刘爷,您这话说的,人家郑掌柜什么人?咱什么人?人家是胎里带,咱也是胎里带,不过一个富一个穷罢了哈哈。我就不信咱没发达的那一天!我说张大叔,您这堆玩意儿还是那堆,您得换换样呐,老是这些,哪能卖出去?”
老张吃完了窝头,苦笑道:“兄弟,我上哪儿淘换去?上年庚子大()()乱,先是义和()()拳后是洋鬼子,我那俩…唉!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啦,这些破的烂的没人要,好的人家谁给咱?不够两盒取灯儿钱!卖着看吧。”
仨人正聊得热闹,快晌午了,太阳懒洋洋的,庙里游人少了点,都跑到外头小吃摊上填肚子,庙外的小吃摊子登时热闹起来,庙里的各家摊主一上午做买卖忙活,仿佛已然耗尽了气力,也闲了下来,或坐或蹲或站,点烟喝茶晒太阳。小王忍不住馋嘴,还是吃了俩芝麻酱烧饼和两大碗豆汁,老张一直没开张,只喝了碗豆汁,蹲在那儿叼着小烟袋锅子,闷闷不乐。
此刻,由打隆福寺二进院遛遛达达进来俩人,立马吸引了所有老少爷们的眼光—是俩黄头发蓝眼珠儿说一嘴鸟语的洋人!
三
乖乖!这真是破天荒喽。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俩洋人,必然是从东交民巷来的。按说呢,隆福寺在东四牌楼,离着东江米巷—现而今改名东交民巷的洋人使()()馆区并不远,一个在东安门外,一个在崇文门里,溜达着来,也就两刻钟,然而现今东交民巷那还得了?!
自打上年庚子之变,京师大()()乱,洋鬼子入侵,东交民巷使()()馆区的各国洋人便把当地中国人全撵了出来,自己划定禁()()区,又是建高()墙、又是修炮楼,还派重兵把守,严禁人进入,像一颗巨大的钉子,死死钉在老北京的心腹,简直是“国中之国”,成了紫禁城外又一处“禁地”,如今洋人们在京城里横行无忌,虎视眈眈,福王和李中堂因合议未成,心力交瘁,遭了大难的老少爷们自然对此谈虎色变,噤若寒蝉。
再者,洋人们很少喜欢老中国市井文化,大群人乱哄哄熙熙攘攘挤来挤去,浮尘漫天土路颠簸,他们实在闹不明白,老中国人为啥喜欢这种聚会。老少爷们的记忆里,自打同治年间东交民巷有了使()()馆之后,京城各大庙会,还真没见洋人来逛过。如今乍一见俩大鼻子洋人进了庙全懵了,就跟看稀罕猴戏一般,瞅着俩人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又说又笑。
这俩洋人也不知是哪国人,为首的五十多岁,花白头发,中等身材,额头宽大,一身花格西装,紫色领带,大皮鞋锃亮,大鹰钩鼻,硬扎扎的络腮胡,眼神庄重透着狡黠,手里提溜根黑色手杖。身后跟着这位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体壮如牛,一脸骄横跋扈之色,留着短须,也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手里不知比划着什么,正倾听老年洋人说话。
老少爷们心里又惊又恨又喜:惊得是,这洋鬼子都知道逛庙会了?恨得是,自打上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把多少老中国的宝贝烧得烧、抢得抢,都摡搂到东西洋各国去!还杀了多少中国人!喜得是,洋鬼子都有钱,不在乎多花个仨瓜俩枣的买这些小玩意儿。更多的人都有点跃跃欲试的期待:这俩洋人能看上自己摊上的物件,多赚几个钱。因此大家心情复杂各异,脸上表情也形形色色。
这俩人大摇大摆逛了半天,不断捡起各摊上的物件,翻来覆去看半天,捏着鼻子龇牙咧嘴用鸟语嘀咕一番,又都放下了,眼中满是不屑,那洋老头不断轻蔑地微笑,不大会儿,就奔小王老张这儿来了。
小王眉毛一挑,骂道:“这他妈洋人,摡搂多少咱们好东西去,今儿跑来显摆什么?!刘爷,张老哥,你瞅瞅,他们这也叫人?满身满嘴的毛儿,画上油彩跟马戏棚子里的猴儿差不多!脖子上还挂着根上吊的绳,真够瞧的!嗬,奔咱们来啦!”
俩洋人走到近前,看也不看他们,也不说话,洋老头只用手杖在小王摊子上一阵乱拨拉,划拉半天直摇头,小王有点憋气,想了想,堆下笑脸:“吆!您二位吉祥。瞧瞧,有合眼的没有?我可先说下,我这摊子上的物件可贵!”
俩人还是只顾挑东西,不搭理他。小王气笑了,蹲下一面收拾物件,一面嘲讽:“俩洋鬼子可真他妈逗!出门连个会说人话的都没跟着,也不怕走迷了路,这怎么谈价?我说二位,嗐!别乱划拉,碰坏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除了老张,周围老少爷们都慢慢围拢过来瞧热闹,老刘也凑过来逗乐:“我说二位,我们这是买卖,您甭拿棍子瞎比划呀!瞅瞅我这儿,都是老物件。老少爷们,瞅见没?这洋棒槌都是闷葫芦!”,谁知前头那洋老头听了俩人的话,一瞪眼指着小王说:“他妈的?我妈妈?棒槌?我们没有迷路,我的妈妈在伦敦生活。”
“啊?哈哈哈哈哈…”众人登时哄堂大笑,乐不可支。小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汪汪:“敢情您会说中国话啊!就是听不懂!真费了牛劲了,我的意思是,您瞧上什么东西了,跟我说,价钱好谈。”他连说带比划,老洋人也跟他比划半天,众人这才弄明白,这俩人是东交民巷英国府的英国佬,在英国外务部当差,年纪大的叫史密斯,是个文化参赞,年轻的叫艾伯特,是他儿子,刚从伦敦来看他爸爸。
史密斯中国话说的不太利落,也听不太懂老北京话,却并非凡人,乃是英国府的文化参赞,还是大英帝国有名的汉学家和什么劳什子博物馆的高级顾问,非常喜爱东方艺术品和文物古董,收集了一大堆南洋、东洋的古物。庚子之前来到老中国,还没等着大显身手呢,赶上庚子之变,一条老命差点交待在这儿,虽说上年在乱兵之中也弄了不少好东西,可都瞧不上眼,现今京城恢复安宁,他仗着自己学问深,资历老,便开始四处走访观光古都风貌,顺便要收集些古物珍宝,带回国研究夸耀一番,琉璃厂和鼓楼的古玩铺,大都没开张,史密斯也不知道怎么走,今儿偶然听说东交民巷附近有个“中国艺术品市场”,便带着儿子急匆匆来了。
“那您算找对人了,瞧见没?我这儿的东西,全有来历和年头!”小王笑着开始介绍,可惜地下这些大堆大堆的玩意儿,黑乎乎脏兮兮,瞅着就不卫生,老北京春天一刮风就是一层灰土,呛得俩人真有些吃不消,史密斯眼光又高,看了好久,也没瞧上一个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