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香炉里冉冉散开的淡然香气熏得人沉沉欲睡,大家伙儿静静听着郑学士娓娓道来的前朝往事,了无睡意,目光炯炯各自叹息嗟呀,五味杂陈仿佛回到了80多年前那段岁月。张遗老长叹一声,灰苍苍的眉毛抖了几抖,抚摸着桌上斑驳陆离的硕长大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瑞儿小伙和大杨没这么深沉,挤眉弄眼小声嘀咕了一会儿,大杨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问郑学士:“学士公,按您老人家说,这鞭子是道光年间从大内失盗流落出宫的,不过…”
“怎么会到你们家里呢?对吧?”郑学士微笑接言道,说着对一直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的杨爷拱拱手:“这就得问令尊大人喽!杨爷,这鞭子是怎么到贵府上的呢?”
“是啊!”诸位遗老从方才感怀伤事中猛然惊醒,个个目视盯住了杨爷。
杨爷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急剧抖了几下,紧紧抿着厚嘴唇嗫喏良久,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辣气息,往事萦怀,流年不在,怕这群老头子们误会,口中无舌的他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急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庚子年那桩往事,甭说儿子大杨,就是妻子四姑娘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这会儿怎么说呢?
“当!”角落里西洋大钟清脆响了一声,午夜一点了,满屋兴致勃勃又略带惆怅、兴奋、惊讶的老少期待着杨爷“开口”,正没开交处,忽听楼门外几个值夜的仆人小声请安问候之音,霎时传进来个中气颇足的大嗓门:“哦,诸位老先生还没睡呢!还来了二位救了少爷的客人?在哪呢?快请出来我见见!预备宵夜!诸位,我来晚了,是谁救了我家瑞儿啊,杨某在此致谢!”
别人听了这话尚自安然微笑,瑞儿赶紧起身去迎接,不料正呆坐胡思乱想的杨爷乍一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嗓音,勃然变色,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头上轰然炸了个焦雷!等自称“杨某”那人从暗处进来冲诸位团团作揖问好,杨爷恍惚间一个头晕再也坐不住,竟一跃而起,大晚上见了鬼似得指着那人“嗷嗷”叫起来!
进来的是个胖大魁梧的汉子,约莫五十多岁年纪,剑眉阔目,高鼻厚唇,一双虎目精光闪烁带了些敦厚气,穿了身罗纱大褂,府绸长裤配着剪头皮鞋,赤金大表链垂在胸前,一身阔佬打扮。电花火石间嗷嗷大叫的杨爷指着面前匪夷所思的汉子抖成一团。恍惚间,思绪回到20多年前北京西四牌楼外的那间大酒缸,喧嚣的笑谈、为皇帝挺身而出挨打时坚定的痛斥、那支华丽的旱烟袋、自来火和出手豪奢大方、热情豁达与临行前的大义凛然、托孤悲切和那抹秋日刑场上飞溅的鲜血…一切的一切,刹那像排山倒海的波浪汹涌冲击而来,一向坚韧如铁石的杨爷一把死死拉住汉子的手,嚎啕放声,热泪四溢。
眼前人的模样,正是20多年前与杨爷有一番奇遇,先赠银又被抄家拿问,再被朝廷下旨斩杀于菜市口的杨大人!
一切都没有原因,一切都有原因,而所有这些集合起来的悲欢离合聚聚算算,就叫“缘”。大杨、瑞儿和屋里的遗老们瞅着杨爷悲恸欲绝的大哭全都不知所措,连郑学士也震惊了,略略思忖,他快步走到俩人跟前说:“杨兄弟,豫麟老弟,你、你们早就认识?”杨爷呜呜呀呀说不出话,满头大汗瞠目结舌的汉子豫麟被杨爷抓得手疼,他被闹傻了,刚听说修书的老先生们夜晚接待救了自己侄儿,怎么一进屋刚道谢,就被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车把式死死拉住嚎啕大哭呢?他皱起眉仔细打量杨爷很久,却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回事。
郑学士和大杨劝着,良久,杨爷才平复了情绪,连比划带叫呜呜呀呀怕打豫麟的肩膀,大杨见众人不解,仔细倾听,在父亲支离破碎的语意下,白天也不得要领。杨爷越急越说不清,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一把从腰间抽出20年前杨大人送他的那根翡翠嘴、紫檀木杆儿、镂花镶金边的紫铜烟袋锅子,撩起衣服擦了擦,使劲儿塞给豫麟,豫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来只扫了一眼,顿时惊得五官挪移惊恐万分!
“你、你…”他捧着烟杆,泪水走珠似得哗哗而落,大叫一声:“大哥!”登时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屋里静的怕人,面面相觑的众人任谁也想不到,世事轮转,日月飞旋,两个家族20余年的沧桑变故,因为这根蒙尘零落的龙鞭,再次相聚一处。
半晌,豫麟拉着杨爷落座,声声哀泣对杨爷说:“我便是当年内务府大臣杨豫甫的亲弟弟,杨豫麟!老哥哥,恕我眼拙!没认出您这位救了我家老小的大恩人!甭说别的,打您、您一拿出德宗赐给我哥哥的这根烟杆,我就知道您是谁啦!我嫂子当年没少念叨您的好呢!瑞儿,快来!快给你杨叔磕头啊!”
瑞儿小伙傻呆呆不知所措,被他叔叔拉过去一下摁倒在地,指着杨爷道:“忘了你额娘说的,你小时候送你们一家子逃出北京城的那位杨大叔,就是他啊!”
“啊?!”瑞儿打量打量杨爷,又看看一旁激动不已的大杨,神思迷乱中往日之事倏然充满脑海,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当年还是个穿绸裹缎的娃娃,印在脑海里的那个厚重敦实、一脸诚挚的青年汉子,咋也跟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皱纹堆累的老头对不上号,猛不丁想起什么,冲口而出:“杨叔,我阿玛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您是好人,我长大了,必得报答您!”
杨爷闻言哪里还忍得住?更是情不自禁,一把拉过豫麟和瑞儿,三人抱头泪如雨下,放声痛哭。郑学士在一旁感慨叹息良久,说:“奇人、奇事、奇缘!世事沧桑,诸位20年后再次相会,可见冥冥中有定数呐!莫要悲戚了,快拿酒来!为此当浮一大白同贺!”
战战兢兢的仆人们早飞跑着去取酒端菜,有些爱凑趣儿的,顾不得天晚,赶紧去内宅禀报了夫人们。豫麟止住哭声,叫侄儿给杨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拉过大杨,端详了一番,夸道:“英雄虎子!可喜可贺!杨大哥,您说,20年前您救了我大哥,20年后,令郎又挺身而出救了小侄,这还不是天意?!今儿既是天意认了亲,今后就是一家人!我嫂子没在天津,住在内蒙,还在家给您立了长生牌位呢!明儿我就打电报给她,叫她知道了也欢喜欢喜。哎,您不知道,我们一家子都惦记您多年了!”
杨爷忙拱手致意,接过豫麟奉还的烟袋比划道:“说不得谢!当年你大哥与我萍水相逢,虽然地位天差地别,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不仅送了我上万的银子,还讲御赐的烟袋相赠,后来事起大变,九死一生,临终托孤,也是我们相交一场的情意!任谁碰上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快别说谢了,要谢,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这话怎么说?”豫麟忙问。杨爷指指郑学士,郑学士点点头:“老弟看见这鞭子了么?幸亏这鞭子,不然,咱们哪能在此重聚?”一时酒宴再摆,豫麟招呼大家就座,道声惭愧,请杨爷坐了首席,大杨坐了主宾,众位遗老相陪。
“干一杯!为今日之聚同贺!”豫麟意气风发,请众人喝了杯中酒。方才说了庚子之变杨爷与杨大人结交、赠银、托孤一事,也亏他不在京城,全听管家和嫂子所说,条分缕析一丝不差,到这会儿,众位遗老才恍然大悟,对其貌不扬的杨爷肃然起敬,纷纷拱手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