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杨忍着悲痛,瞪大了眼瞧着邵大爷提溜鞭子,在屋里绕了两圈,突然出手,做了一个异常奇怪的动作,邵大爷细细嘱咐他几句,又做了三次动作,示意大杨做了几次,瞅着大杨笨手笨脚的模样,老爷子笑呵呵说:“别看就这一招,练好了,就是绝活!这是为师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说罢回身盘膝坐在床上,招手叫大杨过来。
“你记着,一会儿我要散功,你在这儿给我守着,估摸着俩时辰左右。记着,别跟我说话,别碰我,千万别碰,等明儿一早,你挂出丧吊子,招呼人给我说的那几家送帖子就是了。”
“师父…”大杨死死拉着邵大爷一阵悲酸,邵大爷欣慰点点头:“甭哭了,以后记着,甭忘了我这古怪老头还教过呢,快起开!”
说声起开,邵大爷推开抽泣的大杨,深吸几口气,调元气、运内功,真气自丹田而发,过玉海、走重楼、穿六脉、流十二经,霎时运布四肢百骸,只听他身上“咯咯叭叭”一时响声不绝于耳,体型忽地胀出老大,似檀似麝涌出一股股淡然的香气。大杨有些惊悚,也不敢上前问询,只跪在床前仔细看。不多会儿,就见邵大爷满脸通红,全身汗出如雨,幽香袭人,剧烈颤抖如筛糠一般,五官眉眼扭曲,显见是绝大的痛苦,身上噼噼啪啪响起一串轻微的开裂声,渐渐地声音消失,身型越来越瘦…
窗外,月色升起,银辉玉宇淡然俯临大地,柔和而深情注视着小院里的静谧森森,给院中的石桌石凳、稀疏的草木镀上一层银光,墙角那根硕长的大枪,琥珀色的枪身上忽然发出盈盈融融流动的光彩,若隐若现乍明乍灭,像一块光润通透的玉石,熠熠生辉、宝光内蕴,久久不能散去…
十七
当夜大杨战战兢兢守了一整夜,等晨曦初显,雄鸡报晓,浑浑噩噩心中难过的大杨猛然惊醒,呼噜一把脸仿佛做了个奇怪至极的梦!等睁大眼再看看静谧似睡、香烛沉沉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他才陡然想起,昨夜邵大爷收了他这个徒弟,还、还说要散功去世!一激灵从地下窜起来,冲到床边,果不其然,邵大爷盘膝而坐,身子端直,双手一左一右轻放于双膝之上,可脸色灰白漠然不语,大杨颤手伸过去一摸,邵大爷早没了气息!
“师父!”一股悲酸哀伤急速涌上心头,撞得他心痛不止,忍不住放声大哭拜伏在地…
邵大爷的死讯在四九城并没有引起什么响动,院里只简单扎了个棚子,送出的丧帖就那么几份,来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丧仪完全按照邵大爷生前布置的处置,一点没走样儿。邵大爷无后,老家来了几个不疼不痒不远不近的亲戚,祭拜过,拿了属于他们的那份遗产悄然走人,京畿、津门武林中人,跟他老人家平辈的早已寥落不存,后辈晚生们,大多不晓得江湖上还有这么位前辈,有些同门近友,更是找不到人了。这位头20多年威名赫赫的邵大爷,如同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老人那样平淡无奇的逝去,波澜不惊。只有他早年那些英豪往事以及带进棺材里的三十六路子龙枪在江湖中化为传奇,被武林众人口口相传。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邵大爷留了名声,但本人却丝毫不为外人所知,很多德胜门外的老少爷们,到这儿才知道,原来身边还住着这么位高人。
一抷黄土,几声唢呐,棺材入土,陪伴他的,只有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大枪。荒草萋萋,残阳斜照,群鸦鸣叫。大杨跪在邵大爷坟前叩了无数头,抽泣着想起师父英雄一世,迟暮之年隐居民间,再细思无论生前多么英豪盖世威名赫赫的豪杰,也终有油枯灯尽的一天,如今也不过成了黄土垄中的一具尸身,不禁慨然长叹涕泪横流。起身洒酒祭奠,回城路上,远望金乌西坠,旷野广阔寂寥,隐隐然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好些。
这些日子大杨没回家,可急坏了二老爹妈。杨爷身子骨恢复,在前门外揽活儿,虽说话不利落,心里明白,知道大杨必然有事瞒着家里,四姑娘急的跳脚,他却不急不躁,比划着告诉老伴:儿大不由爷。大杨都多大小啦?还跟小时候似得拴在裤腰上?再说,杨爷相信儿子忠厚实诚,做事也不毛躁,肯定有事不愿说明。
回了家,大杨睡了一天一夜,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父母说明,四姑娘听得莫名其妙,不断拿围裙擦眼泪,杨爷深深叹息,连喝了三杯酒,泪花泛滥,有些激动地冲娘俩比比划划了很久,大杨才知道,邵大爷跟老爸头20多年,还有过几面之缘!其中也是说不尽的江湖往事,那些慷慨故事,随着杨爷手势在昏黄灯光下比划出来,着实叫大杨吃惊:自己家跟邵大爷还有这么些渊源!哎,可惜斯人已逝,故人难寻,只好把它们随时光流逝喽。
不过,四姑娘感慨之余,听说邵大爷把院子送给了大杨,心里有点兴奋。儿子这么大了,眼看就得娶媳妇,家里这点房子,人家女方本家必然挑理儿瞧不上,若是能有这么处房院,叫儿子做新房,这倒是个好主意,也得谢谢邵大爷在天之灵,想的这么周全。
把主意一说,谁知爷俩都不同意,大杨说的干脆:“妈,那院子是我师父晚年静养之所,我可舍不得住!赶上他老人家英魂不远,啥时候回来想看看,咱一家子住在那儿,也显得不恭敬!再者说,那院子在德胜门外,离这儿老远呢,要是我跟媳妇儿住在那儿,您二老咋办?我出了那趟远门,不是还剩下不少银子?用那个银子在家里盖几间屋子就得啦。”
杨爷听了不住点头。四姑娘犯了难,笑说:“儿啊,不是妈贪小,你的话虽不错。可你琢磨琢磨,你赚的那些钱,给你爸治腿花了不少,现而今车行买卖又不好做,咱不能坐吃山空。再说你师父临终把院子送了你,也是想叫你把院子打理妥帖,按你说的,咱自己不住,还能租出去吃瓦片?那不是更对你师父不恭?若是不租,离着这么老远,你也不能见天往哪儿跑啊。院子老空着,刮风下雨漏了破了照顾不来,还没点人气,万一你师父想起来回来瞅瞅,也得怪罪你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娘俩心思满拧,大杨一琢磨,老妈说的也不错,可真要这时候一家子搬过去,杨爷还舍不得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街旧邻。自己在那头成亲,离家远,二老上了年纪,身边没人可不成。一家子商议好久,也没想出啥好办法,杨爷摆摆手,比划着:“算啦,等邵大爷过了五七以后再说吧。”娘俩只好点头答应。四姑娘留了心,转天便找了街上媒婆,要给大杨说个好媳妇儿。大杨跟着杨爷赶车赚嚼裹儿,德胜门外邵大爷那座院子,只是隔三差五赶车去开锁进去洒扫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