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正满地找纸的老崔没在意,顺手接过纸刚擦完屁股正扎股腰带,猛地一怔,想到这黑天野地哪有什么人跟他一起蹲茅坑拉屎啊!登时一股凉气从脚上“嗖!”一下蹿到头顶,寒毛直竖激灵灵一个冷战跳出老远,手忙脚乱扎裤子往草丛里观瞧。
此时正是子夜时分,阵阵凉风嗖嗖而过,吹得山岗树丛中“哗哗”直响,大树高木婆娑摇曳扭动身姿,矮树丛像被海浪侵袭一样波浪起伏,幽暗处好似无数精灵幽魂在角落拍手大笑窥视老催,阴气森森鬼影重重,早把他肚里那点酒吓成冷汗随风飘没了!
“谁?!谁他娘藏在暗处吓唬老子!快他娘滚出来!”老崔提气壮胆大吼几声,草丛树影里毫无人气,看看手里握着的纸,老崔身上又是一颤:纸是真的!难道方才在梦里?
正懵懂不知所措,不远处影影绰绰又出现了那盏素白灯笼,老崔越发起疑,心知不妙,抬腿就朝马车走去,后头呼啦啦一阵风响,却传来个娇滴滴声音:“这位大哥,能否带我一程?”
“嗯?”老崔忙扭头一看,身后是个年纪不大,浑身绫罗抱着小孩儿的少丨妇丨,如雨后海棠娇嫩欲滴站在风中,脸色雪白像是官粉涂得太多,正对他说话。
“这…方才是你给我递的草纸?”老崔心中一动,并没多想,只是热血青年,还没成家,猛然见个美貌地小媳妇儿在这儿看见自己拉屎还递了纸,顿时羞臊得满脸通红,说话也结巴了。
“是,我家就在前头村里,白日回娘家,不料跟家弟拌了几句嘴,赶夜路回来,走的脚疼,想请大哥捎我一段。”说着婷婷袅袅蹲身万福。
老崔哪见过这个,臊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赶紧抱拳拱手:“那,既然如此,这位大姐就来吧,我正好赶着大车呢!”
说话二人到了车前,老崔也不好意思搀扶,正想着请她如何上车,谁知一眨眼工夫,少丨妇丨早已稳稳坐上了,晃晃手里抱得小孩,微笑道:“走吧。”
老崔吆喝了马,前头的马不知怎么了,“唏溜溜…”嚎叫几声,抖了片刻才懒洋洋上了路。越往前走,月色更加晦暗,深一脚浅一脚的,十分崎岖。可那盏素白灯笼还不远不近在前头晃悠。老崔暗想:这女的胆子也真大,回娘家也不知道带着家里爷们一起去,这么黑的天儿,敢走夜路。正觉肚里放空了,有点饥饿,想着到前头她家,要点干粮垫垫肚子。嘿,这女的长得还挺漂亮,哎,自己都大小伙子了,还没娶媳妇,真能娶到这么个媳妇儿,以后的日子还真不赖…
老崔满脑袋胡思乱想,车辙吱嘎噶不停转动,车后的女子沉默不言。走了半晌,前头的路还是漆黑难行,那盏灯笼还在。
老崔头上见了汗,也不回头,问:“大姐,前头那盏灯是你们家的?”
后面无语。老崔扭头看,那少丨妇丨直挺挺呆坐不动。老崔心里纳闷:这女的咋不说话了?
老崔掏出烟袋,打火抽烟。刚擦着火石,就在他往烟袋锅子上摁那一刻,昏黄的火燎得他眼皮一跳,不经意往地下一瞥,被晦暗月光映照地砂砾泥土上,浅浅显出马车影子、老崔高大的影子和车上模模糊糊的五个影子。
五个…五个?!
老崔一惊,手被火石烫的生疼!赶紧颤抖了手再打火,哆嗦着摁在烟袋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含住烟袋嘴猛吸一口,浓烈的烟雾呛得他肺管子都疼,方才明明只带上了少丨妇丨娘俩,车上咋会有五个影子呢?!莫非…
心慌意乱的老崔越发悚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嗵嗵”直跳!方才在人家庄里喝酒咋呼的那点儿豪气,早溜到万里之外啦,又想起老者义正辞严说的毛月亮天凶魔厉鬼游荡的事儿,悔得他肠子都青了!他提气咬牙想回头看,可不敢,怕自己一回头…老崔闭眼使劲儿揉了揉,再瞧瞧瞥车下影子,还是五个!那隐隐的五个身影随车晃动,像是张了麟角獠牙血盆大口,正张牙舞爪舔着血红的长舌在死死盯着他的背!
“大、大、大姐,你们家怎么还没到?咱、咱们别是走错路了吧。”老崔握着烟袋锅子,脑子里跳跃着种种恐怖场面,结结巴巴问。
后头没声音。等了半袋烟工夫,还是没人说话。老崔吓得牙齿格格作响,右手握紧鞭子,心一横,侧身向前,转头要看,他琢磨好了,只要看见吓人东西,撇了马车撒腿就跑!
等他转过脖子用余光瞥过去,咦?车上还是那娘俩,女的呆坐无言,怀里的小孩也毫无声息。老崔转过头松了口气,暗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儿呢?老崔闷葫芦似得左思右想不得明白,车轮“哐当”碾过块石头,颠得老崔东倒西歪,连那匹马也是一个趔趄,“嘶!”老崔倒吸口冷气,灵光一闪:这么又黑又颠的道儿,那女子怀里的小娃儿咋睡得这么香甜?连点哭声都没有!马车吱吱嘎嘎越发颠簸,后头还是丁点声音不闻!
老崔想着吼几嗓子壮壮胆呢,刚张开嘴,便觉背后“噗”靠上个身体!是那个女子没坐稳,惊得他一哆嗦不管不顾就要跳车,谁知后头女人的身子像是黏在他背上,咋也甩不掉!顾不得“男女之大防”的老崔伸手往后一推,却摸着团干呼呼的玩意儿,提鼻子一闻,仿佛还有股子生石灰味儿!
“不好!”老崔大叫一声,汗毛一乍,手一哆嗦,不想正打在马屁股上,那马闷闷叫了一声,撒腿就跑,拉的这车东倒西歪磕磕绊绊。老崔想跳车,车速太快又不敢了,急的他热锅蚂蚁似得冷汗淋漓,三魂儿跑了两个半!
马车急速飞驰,倒也怪,正惊魂万状的老崔却见前头那盏素白灯笼越来越近,离着几丈远近,他使劲儿瞪圆了眼才看清,前头是个打着灯笼,慢悠悠往前走的男子!这男的一身长衫,提这个西瓜大小素纸灯笼,忽明忽灭,悠闲自在,不知道的还以为游山玩水呢。
“大、大、大哥…前头这位老哥!”老崔使劲儿拉马,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大喊了几声,那人站住了。老崔心里一阵轻松:皇天菩萨佛祖保佑!大半夜赶路,总算是遇上个大活人!甭管车上拉的是人是鬼,逢此万分恐惧之时,就算碰上条汪汪叫的野狗也能让早已魂飞魄丧的老崔心里安稳点,何况还是个人呢!
汗透衣衫的老崔觉得背后也不知啥时候好些了,喘着粗气问:“哎吆妈呀!可吓着我喽!老哥!您、您可是我命里贵人啊!”朦胧月色铺满大地,隐隐约约看不清那人的穿戴面目。只听清亮的语言笑道:“你胆儿可真不小,这会儿还敢走夜路呢!”
“那是的呀!本来胆儿挺大,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毛月亮天儿赶路,方才碰上那档子事儿,好悬没把我胆子吓破喽!老哥,劳您驾,您赶紧拿您灯笼往我背后瞧瞧,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沉默片刻,微笑道:“哪有什么鬼?你不是一辆空车?你看看嘛。”老崔一激灵,回头一看,果然,那娘俩不见了,再看看地下,一个影子也没有。
“你是不是吃多了酒还没醒呢!”那人格格乐道,笑得老崔苶呆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叹了口气拍拍脑袋直发懵。刚才那一场吓人场面恍如做梦在他脑子里飞旋,好半天没说话。
“行了!你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我家就在前头,如若害怕,咱俩做个伴吧。”那人头也不抬,迈步就走。
“哎吆!那敢情好!老哥慢行,您上我的车吧,就那么走,怪累的。”那人也不客气,看老崔马车近了,一偏腿就上了车辕,跟老崔一左一右,手里的灯笼并不离手,超前举着。老崔抱拳拱手:“多谢老哥哥!可把我吓坏啦!昨晚还有老人劝我毛月亮天别赶路呢!说是…”
“说是群魔厉鬼游荡,能害人性命是吧?”那人笑呵呵说。“是啊!我哪儿懂这些个!要不是碰上您,差不离我就交待在这儿啦!您抽一袋?”老崔摸出烟袋,才发现手里黏糊糊全是冷汗。
那人摆摆手,顺手一指前头:“哈哈哈哈,你这胆儿啊,这回也算给你个教训!那不,前头亮灯的地方就是我家。你要害怕,跟我家去坐坐。你还没见过鬼吧?小伙子?”
“我这儿谢您啦,谁想见那玩意儿!您可别说笑话啦!”老崔千恩万谢,嘴里好话不停。抬头往前瞅,果然,不远处漫山遍野黑森森树木杂草中,显出几盏白乎乎的灯笼,仿佛是个宅院门楼。见了有住家,老崔心中更安。可越往前走,老崔觉得路越熟悉,快走到亮灯笼的地界,树丛林木间突然传来一股恶臭。不远处来了几个人,老崔伸脖细看,为首的那人正是方才搭自己车的那个少丨妇丨,正抱着孩子面对面走过来,后头还跟着四个脸色清灰双腿一蹦一跳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