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爷不耐烦,拉起了两人,详细问了问,觉得事情还没那么邪乎,杨大人原先是老佛爷的大红人,怎么能说到死呢?再说,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这是在论的理儿,人走茶凉么,天颜震怒,都不敢乱说话,也不能全怪人家。
说到家眷,老管家擦擦泪,感慨道:“哎,杨爷,您、您叫我怎么说,您是条汉子!这会儿,本来别人唯恐避之不及,您跟咱无亲无故,还往前凑!嘚,大恩不言谢,不能叫您跟着吃挂捞,这么说吧,家眷都在贤良寺几间破屋里暂住,都是空身出来的,主子奴才好几十口子,可怎么活吆!我们大人要是有幸得活,落个革职流放,我们还能回老家去,可万一………………叫我们夫人少爷怎么活!哎,我也是真没法儿了。这不,”老管家打开包袱:“府里叫他们抄的一塌糊涂,我偷着进去捡出来些零碎,看看哪家当铺能当点儿银子,先把夫人少爷们安顿好,再想法子救我们大人吧。”
杨爷看看包袱里的零绸碎玉,再瞅瞅一脸忠诚的老管家,想了想把怀中贴身小褂里那卷银票掏了出来:“您老看看,这是那天杨大人给的银子,一共是一万三千两!我一文钱没动过,今儿拿出来,嗯,你先拿一半。”杨爷数出几张来递过去:“接着!”
老管家一哆嗦,接了,杨爷收回一半:“不是信不过您老,您领着我,咱们一起去贤良寺,我得跟夫人隔着门回禀一声,问明了,不然这里头再有个差错,我就对不住朋友了!”
“那是该当的!快,咱们快走!”
杨爷赶了车,三人一溜烟儿奔了冰盏胡同贤良寺而来。贤良寺原先是雍正朝第一宠臣怡亲王允祥的府邸,雍正皇帝于自己的爱弟薨逝后,悲痛之余加恩册封允祥为世袭罔替亲王:俗称铁帽子王。并将允祥的王府改建成贤良寺给弟弟的在天之灵祈福。
可后来即位的乾隆皇帝不知对小时候十分疼爱自己的十三叔允祥有什么成见,乾隆二十年不仅下旨把史书里的《怡贤亲王传》一概删掉,还把原址位于帅府胡同占地上百亩的贤良寺全部拆毁,缩建于现在的冰盏胡同,现而今山门上挂着的石青九龙鎏金“敕建贤良寺”匾额正是雍正皇帝的御笔,昭示着它的与众不同。这座寺庙有左中右三排四进大院子,平时并不接待普通香客,因离紫禁城近,为方便朝见皇帝所以大部分进京述职的督抚多居于此,而京城内大官一旦被革职拿问,眷属们也多在此等候旨意,心惊胆战得为一个或是杀头或是流放的“天恩”惶惶不安,因而,无论是外省督抚还是落魄的官眷,都是这里的常客。
进院子来不及寒暄,老顺管家领着杨爷进了内院,果不其然,杨大人一家子老老小小都窝在五间厢房内外急的热锅蚂蚁似得进进出出,除了正房夫人是大户旗人家的姑奶奶出身,稳得住神儿,其他男女老少,都惶惶然不可终日,几个小妾在屋里抽泣着暗自垂泪。
摒退围过来打听信儿的下人,老顺低头进屋,跟妇人说明,“嗷!”一嗓子,这位满洲姑奶奶才大叫一声痛苦失声,满腹委屈和无奈,以及对丈夫的埋怨和不舍都化在了泪里。
“夫人!这不是哭的时候!您先甭着急,这是剩下的银票,既然杨大人还在,我和老管家分头去找人问问,上头到底能定个什么罪过,据我看,既然杨大人以往在老佛爷跟前儿得意儿,顶多革职罢官,您可得预备好行程!”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家看一脸忠厚仁义的杨爷竟然送来了这么大笔钱还古道热肠亲自为杨大人奔忙,也略略安了心。
夫人哭了半晌,想想只好如此,忍不住开门出来,慌得杨爷举着银票打千儿问安,夫人忍着泪缓缓墩身福了福,哽咽道:“这位英雄,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啊!我们老爷………………哎!都说咱们旗人好面子、爱显摆,内务府的老人儿啦,三代伺候主子们,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亲戚朋友关门闭户,躲得远远的,就是您,跟我们老爷见了没几面,有情有义,送您的银子,您又送回来了!您………………”说着又要哭。杨爷示意老管家赶忙拦住,自己送上银票,交代清楚:“这银子是一半,那一半给老顺管家,预备打听杨大人的花销,您留着这一半,预备家里的事儿,万一上头有旨意要发配,您也不会磨盘压住了手,总得有个依托。我看………………。”
话音未落,外头噔噔噔跑进个小仆人,气喘吁吁大喊:“夫人,荣中堂派人来啦!”
一听这话,满院里人都有精神头,到底是当朝首辅,领班军机大臣,打个喷嚏还得在京城抖三抖呢。夫人忙拭泪接过银票,冲杨爷点点头:“您受累,稍待。快请!”
大汗淋漓小跑着进来一人,杨爷一看,认识!正是那日在西四牌楼救人的武卫军小官!小官打千请安,面色阴沉沮丧,说道:“夫人,杨大人他………………。”
“到底定了什么罪!您受累,快说!”老管家和夫人急得脑门黢青。
小官嗫喏了片刻:“我们中堂大人尽力了!老佛爷还在犹豫,中堂嘱咐,您快预备预备,或是流放或是………………就在这几日!”
院里死寂。这是什么话?闹半天还是没个准信儿!夫人颤巍巍抖了抖,被婢女扶住含泪道:“回去拜上中堂,就说我们一家子感激不尽!请他老人家保重。有什么消息,劳您驾快来跟我们说一声!”
“不敢!告辞!”小官转身匆匆而去。
杨府一家子心里五味杂陈,若说流放,自然保住性命,若是端王爷一派闹将起来,后果可是凶险!夫人毕竟是旗人家的大家子出身,还算稳得住,忙命老管家带着银子和被褥去刑部疏通,去说得上话的王府求告。又派了人,预备了流放的车马箱笼和衣服用具,总之,一家老少,还盼望天恩大开,能留杨大人一条命。
因为按朝廷的典制和惯例,凡一二品的朝廷大员,没要不犯下大逆犯上“十恶不赦”之罪,即便是刑部定了死罪,到了行刑那天,皇上也会念在犯法大员们“久历朝廷”、“平素尚算小心谨慎侍奉朕躬”或者有个大大小小的爵位和多年脸熟的情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么,总会笔下超生,饶他一条性命,减罪革职罢官,流放三千里外。这也是康雍乾三代以来,常有的事儿。不然,抓一个杀一个,朝廷内外大臣都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谁还忠诚谨慎地给天子操持这么大的国家呢?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自咸丰年间因科场舞弊大案,咸丰爷悍然斩了徇私枉法的正一品大学士柏俊,同治年间杀掉了丢失要地的两江总督何桂清之外,30多年以来,除非战场上临阵逃亡的武将,文臣们没一个被上头杀过。前些日子杀得那俩大人,官职在二品,还是汉人。杨大人是内务府旗人,顶亲近的皇室包衣奴才,现任的一品大员、户部尚书兼内务府总管大臣,上头总也得念点儿香火情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