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无不惊诧,都叹服杨家富豪,小官儿咋咋呼呼:“这位大人也是富贵到极点啦,要不介,户部、内务府当差的都一个个油透了耗子似得那么老肥?随便儿抄一个户部、内务府当官的家,就够咱哥们弟兄吃半辈子!你们不晓得,这位大人,内务府世家,他们老爷子那当儿就在大内伺候,多少辈儿啦。赶上他当家,跟李总管拉起手,内外勾连,你们算算,老佛爷五十大寿以后,修储秀宫、修西苑三海、修颐和园、修仪鸾殿、万岁爷大婚、老佛爷六十万寿!光这几件大事,不用抓摸,躺在家里,那银子还不淌海水似得往家里来?!”小官儿眼前好似堆了一座金山,吹嘘道:“我听表叔说,光颐和园一笔,就是900万两,西苑三海大修,600多万两,万岁爷大婚,600万两,老佛爷六十万寿,整整1200万!这位大人,当年就为办事妥帖、逢迎上意,从户部侍郎、内务府堂郎中,升了尚书、大臣,他们家银子还不得堆成山!”
“那老佛爷即便不管,李总管也该帮他说说话嘛,听说李总管捞得更多。”有个营兵不忿。
“不是那回事儿!”小官翻翻白眼儿:“前年过年当儿,载公爷在口袋底胡同,看上个小**,虽然载公爷是贵胄,可没钱呐,出手才几百两,杨大人呢,又是个豪客,不知怎么俩人顶上牛,出手就是5000,把咱们载公爷给气翻了,说了,有朝一日,非得治死这个狗奴才!这不,今儿犯到咱们手里,他还能有个活路?老佛爷?老佛爷也得听八面风,李总管也被吓得不轻。据说。”小官压低了声音:“在御前会议上,老佛爷拉着皇上问跟洋鬼子战和大事,问到杨大人,也不知他吃了什么迷魂*,竟然说义和拳都是糊弄人的乱民,还有个兵部堂官徐大人,内阁学士叫什么元的,也是咱们旗人,逼着皇上下旨,铲除义和拳,再跟洋鬼子议和,说朝廷再不管,万一招来洋鬼子大军,非得把咱们北京城全屠了不可!这就招了老佛爷的大怒,当场端王爷和刚中堂跟他们几个对骂了一通儿,下半天抄家的圣旨就下来啦。好端端一座府邸,被抄了个七零八落!昨儿义和拳逮住他摁着就是一顿臭揍,连他家的妻儿老小,都给打惨啦。咱都是旗人,兄弟们吃粮当兵的,虽不是一个旗,打断了胳膊连着筋,我看不过去,还上去拦了几下子,不介,早被当场砍成肉泥喽。我说、我说,这位兄弟。”
早已听得心惊胆战目眩不已的杨爷被推了两下,才缓醒过来,那小官儿说:“你呐,也别跟着等着了,你表弟,许是跟其他下人一样,偷摸了他们家的古董玩意儿,跑到哪儿换银子乐呵去啦,你快回去跟你大姨说吧,保不齐这几天就回去了。这年月,升官发财、革职拿问、抄家杀头,都是没个准谱儿的事儿呐,上头昨儿看着你还是宠臣,今儿就叫你下天牢,上哪儿说理去?那不,那个哭的,不是他们老管家?你问问他去。”
小官儿顺手一指,杨爷抹了一把大汗,道谢回身张望,果然,那天见得老管家满眼泪汪汪步履蹒跚扶着个小仆人挎着个大包袱往这面走,边走边哭,杨爷赶紧赶车过去,侧脸一瞅,这才几天没见,老顺管家仿佛老了十岁,胡子拉碴,辫子也散了,衣服又脏又皱,满脸灰霾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小仆人也是脸色煞白,兢兢战战不敢抬头看四周烟火缭绕沸反盈天的义和拳法坛。
“管家,老顺管家!”杨爷拉住惊恐的老头一把扯过来:“您看认得我不?”
惊诧差点摊在地下的老管家张了眼瞧了半天,苍灰灰眉头耸动几下:“你………………你不是那个车把式?!跟我们大人在大酒缸认识的?!”
“是我啊!”杨爷拉着他手点头不止:“杨大人呢?!那日他给了我一卷银票,回家一看,上万呐,我可不敢要,这不,回来送银子,正赶上这事儿!您老别急,赶紧说,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老头听了呆住,许久无言,身子抖了抖,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我那冤屈的爷啊!啊呵呵呵呵………………。我那仗义热心的爷啊………………。”抱着脸痛苦失声!
这一哭,立刻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杨爷赶忙和小仆人把老管家塞进车里,跨辕一抖鞭子:“驾!”车轮转动,离了酒醋局胡同。
在皇城里不敢乱走,转到地安门里一处僻静的地界,哭得肝肠寸断的老管家在车里昏过去了,杨爷叫小仆人托着他又是喂水又是喷烟,好半天,老头才醒过来,还要放声,杨爷断喝一声:“您老听我一句!”
老顺管家红肿地眼不明所以,杨爷说:“你先说,到底有没有挖地道勾结洋人的事儿?”
“没有!绝没有!都是载公爷造出来的谣言!”老管家声嘶力竭吼道。
“那就好,要是真勾结洋人,连我也瞧不起他,我信你。这会儿说不上别的,刑部天牢和杨大人家眷,都得靠您老照应,您说,我能帮上什么,尽管开口。您要是哭起来没完,一大家子不都完了?!”
老顺管家昏黄的眼神里犹豫、疑惑又亮了一下,问:“您、您这是为的什么?!给您银子您不要,萍水相逢,您还帮衬我们?”
“哪有那么些为什么?”杨爷沉了脸:“我是车把式,可我也是咱们四九城的人,在外头行走,讲究个义气!朝廷上的事儿我不懂,杨大人看得起我,叫我声兄弟,我不敢高攀,遇上难了,咱不能装乌龟王八把脑袋一缩!您老快说,朝廷怎么处置?杨大人的家眷怎么样?”
“恩人呐!”老管家领着小仆人噗通跪倒磕头无数,边说边哭:“家里都抄干净啦,连我的那些钱财都抄了个一干二净,现而今,朝廷还没说法,就是刑部天牢堵着门不让看,也不知道我们大人是死是活………………这不,我们大人平日里乐善好施随手赏赐没个数儿,到了,连个买棺材的钱也没有,亲戚里道都、平日里交往亲密的大人们府上,我都舍了老脸求遍啦,可一听是咱们家的人………………人家连见都不敢见,更没有个帮忙问询的,可把我愁怀了!您、您受我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