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振大爷最近没怎么疯玩。
原先在春夏之交这个节气,振大爷必定得像其他八旗贵胄的王孙公子子弟那样,鲜衣怒
马领着不少家丁和窑姐,不是去西山踏青游玩,就是跑到慈禧老佛爷赏赐给他们家的那
座在颐和园边上的花园子胡闹一阵,或者跑到天津城洋人租界里去赌钱、赌马、喝酒、
跟东西洋各国的小妞上床腻歪,反正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人家振大爷玩的就是个舒心
乐呵。
可这阵子,振大爷对李总管传来那个太后老佛爷做噩梦,要请一座菩萨的说法,深信不
疑,连带着他的阿玛福王爷,也停了大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活动,上赶着大批派人出
去,要给老佛爷寻找菩萨像。
要说这爷俩花的心思和精神真不少,京城里有名没名的古玩铺子、旧货铺、廊房几条的
金银手饰店、隆福寺地摊和火神庙的庙会、大大小小的当铺、铜器铺、玉器铺和瓷器作
坊、收旧货打小鼓的把头们,甚至西山潭柘寺、东岳庙、火神庙和嵩祝寺、大佛寺、万
寿寺等官造庙宇之内,都让王府的人篦头发似得密密麻麻找了一溜够,可还是大海捞针
一样,毫无踪影!
急的福王爷成天下了朝,在王府里跳着脚骂街,痛骂自己生的这些不成器的儿子们,连
个菩萨像也找不来!
王府上下被闹得人心慌慌,谁也不知道老王爷到底找啥样的菩萨啊?!不光下人们不知
道,连振大爷也摸不着头脑,明摆着——老佛爷打盹说句梦话,就是圣旨!连李连英这
个红得发紫的总管老爷都不晓得老佛爷梦里那尊神像到底什么样儿,那别人不是更摸不
着门儿了?!
振大爷也着急,他想自己找着了赶紧献上去,不定老佛爷高兴了一句话,自己这个贝子
爵位就升了郡王,加个御前大臣、不论哪个部尚书的差事,岂不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可底下这些奴才实在不争气,溜溜找了快一个多月,就是啥消息没有!
福王府的二管家,也是振大爷的心腹奴才倒是提醒过他“大爷!这么找不成,不行咱们
自己花钱铸造一尊纯金的送上去,表表孝心也就得了!那么大张旗鼓费力巴拉的找寻,
闹得鸡飞狗跳的,等别的王府亲贵知道了,都得上赶着跟咱们争呐!老佛爷也就那么一
说,据奴才看,现在已经把京都扫了一个遍,难不成还上外省去寻?”
“屁话!”振大爷鼓着酒色过度的黑眼圈大为不满的噘着嘴“谁敢跟咱们争?老爷子
是总理王大臣!亲戚家争还得看咱们的眼色,别人更是摸不着门儿!我听见李总管的信
儿了,老佛爷这回可是真动了心,心心念念的要请这么一尊菩萨像!不过………………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琢磨着,咱们一面抓紧找寻,一面请李总管出面,打听打听这菩萨
像到底什么样儿,预备好一尊赤金的,双保险!懂吗?!“
二管家躬身陪笑道:“高!实在是高明!大爷不愧是老佛爷赏识的第一俊才!可、可李总管那里怎么说呢?”
振大爷被管家灌了几碗马屁米汤,着实高兴,脸上放光,得意洋洋得说:“你真是猪脑
子!宫里不是有如意馆画师嘛?!老佛爷闲了又喜欢画几笔,咱们从李总管那里打点
好了,让老佛爷按着梦见的菩萨像画几笔,不就成了!”
“奴才这就去办,请大爷示下,这回送李总管多少合适?”一身奴才相的二管家问道。
振大爷翻着眼皮思索着:“听说内务府那帮子奴才为了烧香就送了5万银子,都知道咱
们府有钱,嗯………………这么着,先给我预备3万两银票,我亲自送过去,事成之
后,再送3万!就在公账上支钱!”
“啊?!”二管家挤眉弄眼的为难:“王爷一个月查好几次呢!这………………”
“说你是猪脑子你就是猪脑子!小子,记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麻利儿的快去办。今儿正好李总管下值,在西苑东夹道住。”
“嗻!”
事不宜迟,振大爷带了银票跟福王说了一声,老爷子点头同意,想想3万银子还不够他
半个时辰收的银子多,又从百宝柜中,拿出一个花梨木的小盒递给儿子:”这是四川总
督送来的2件金刚钻,我看着像火油钻,不太透,让他们打了一对白金戒指,你拿一
个,送给李连英,就说我说的,让他多多帮忙!”
“嘚来!放心吧阿玛!您交给我就得了!”振大爷打开一看也是一惊,里头白金戒托上,是一枚莲子大的金刚钻石,宝光四射五色迷离,晃得人脑仁儿疼。
脸上带笑,心里不满意了——老爷子眼界高,也对儿子们抠门!这么个东西,就是从外
洋买,最少也得3万银子!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看来这位总督大人着实有俩钱!等他下
次进京,得好好敲打敲打他。
振大爷坐了自己那辆拉风的洋马车,到了西苑东夹道细细嘱托了,又送上银票和钻戒,
李连英满脸堆笑的答应下来,只是老佛爷自打上回做了噩梦,除了听政,懒得动弹,只
好等几天再说。
振大爷跑了一趟,觉得有门儿,高高兴兴回了自己在东城交道口的私宅,叫厨子做了一
桌苏州菜,又派人从春喜班一口气交了5个小妞来热闹热闹。
不大一会儿,花红柳绿莺莺燕燕一群婷婷袅袅的美女来临,宽大的花厅里宴开芙蓉,金
壶玉碗摆了慢慢一桌,振大爷左拥右抱,如入仙境。
半晌,跟小妞们玩得高兴,振大爷酒气醺醺的看着有个叫莺哥的小妞神色抑郁,心里便
有些不满。
“怎么着?来我这儿伺候你还不愿意?!妈的,你以为自己还是九天仙女王母娘娘的干女儿啊给爷摆什么臭脸!来人,给爷掌她的嘴!”
好好的酒宴,振大爷暴怒,吓得众窑姐脸色苍白,纷纷站起身不敢说话。不过久在风流
场中讨生活,这些人早就把礼义廉耻扔到爪哇国去了,从小学的就是察言观色、陪笑卖
风流,都是风月场里的老手,对振大爷这种八旗子弟心思摸得最清楚,因此得赶紧圆
场,不然,这位爷耍起大爷脾气,就是一把火把春喜班烧了,谁也不敢管!
个年纪大点叫春红的知道内情,端了杯酒,扭着小蛮腰走到振大爷面前:“吆我的振
大爷!您老人家最是我们这些人里的英雄豪杰!四九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们振大爷
最是体恤下情、怜香惜玉的贵人?!今儿怎么就跟我们置气了?实话说,莺哥妹子确
实心里不爽快,可绝不是因为您!您要是想听,我们姐儿几个给您唠叨唠叨,还得求您
示下,您要是不想听,我们还是照旧伺候您。”说完一个媚眼儿抛过去,把个振大爷的
三魂六魄早就震没了。
“说吧,说吧,谁欺负爷的小心肝儿,我要他的狗命!”振大爷一把拉过春红坐在自己大腿上,色眯眯舔了舔她的葱管白皙的手指,示意姐妹几个坐下。
“莺哥,你给振大爷说吧!”
原来,莺哥原是保定人,早年保定遭了大灾,被爹妈卖到了京都班子里,其实呢,她早
有个意中人,是自己的远房表哥,可这个表哥,也因为家里穷,10几岁被卖到山东大财
主黄家去当奴仆,两人便没了音信。
不想几天前,有个客人叫条子,几位姐妹坐了马车正经过大栅栏,却在街上看到莺哥的
表哥跟在两位公子后面,欣喜之余,莺哥却不敢相认,只悄悄得叫伺候自己的小丫头塞
给表哥一张纸条。
当天晚上,她表哥就跑到春喜班认了表妹,真是千里有缘相逢恨晚,俩人抱头痛哭,做
了夫妻之事,可表哥毕竟在山东成了亲,有了孩子,家里也不富裕,而莺哥看似青春常
在,却早已遗恨青楼,坐了娼妓。情意绵绵夹杂着苦痛,把一对青年男女搅得五脏焚
烧,激动之余二人尽了几次鱼**欢,表哥说起闲话,把自己主人和带来的那位客人在
山东土匪山寨被救、又在德州府附近刘家镇遇见凶魔,得观音菩萨搭救的故事,详详细
细说给了莺哥听,吓得莺哥心胆俱裂,直往表哥怀里钻。
然而莺哥的表哥毕竟是人家的奴仆,天光大亮,二人起床还拥抱着不肯撒手,只想着日
后怎么处。表哥要给她赎身,却没有那么多钱,莺哥要走,可身为春喜班的头牌,老鸨
子必然狮子大开口,不放。
这可如何是好?!
为此,表哥洒泪而去,想办法筹银子,一定要给莺哥赎身,才激得莺哥这几日思绪纷纷、心神不宁了。
饶是班子里的小妞,众位窑姐儿听了也唏嘘不已,跳入火坑之人,谁不想着有个善解人意的“卖油郎”来搭救呢?
然而,却见一向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振大爷脸色青红不定,变幻莫测,一脸诡秘的奸
笑,目光穿过众人幽幽盯着明亮的红烛不言语,连手里的酒杯掉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