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孙玉宸昏昏沉沉,脑海里一会是追兵飞骑来杀,一会儿是白发苍苍老母亲关爱的目光,一会是赵小姐俏丽的身姿,一会儿又是偏殿里那些棺材影影绰绰散发出腐臭。
零零碎碎摇摇摆摆的片段不停飞旋,忽然,一声声喊叫传入中枢,他醒了。
“三哥!三哥,你、你可醒了!”
面前的三虎和孙安一边一个搀扶着他,急的三虎声调都变了,孙安和黄公子眼泪汪汪,握着他的手直摇晃。
一见他醒来,众人都惊喜不已。
“这、这是哪儿啊?”
孙玉宸扭头看,是座宽阔的大殿,左右两间,中间一间大的,还有残存的供桌香炉。
哦,还在刘家镇的庙里。
大殿门敞着,众人在大殿里打好了地铺,几个仆人正埋头做饭,地下凌乱堆着锅碗瓢盆和干粮,一口大铁锅下头燃着熊熊烈火,旁边还有一口小铁锅,熬着喷香的小米粥,还加了红枣,香气四溢熏得人直咽口水。
黄汉恒给孙公子喂了几口热水,高兴说:”幸好干粮足够!我们带的有餐具,咱们吃路菜,都是家里腌制好的,给大哥专门预备了一锅小米粥,您放心,咱们人多,没啥怕的,到明天一早就走。“
孙安抱着大包袱正收拾被褥,小声说:”公子,我把咱们的行礼都拿进来了,人多手杂,再说还有………………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会有啥事呢?晚上您睡在中间,我和三虎一边一个,包袱放在您枕头边。“
三虎也点头”就这么安排,我睡在外侧,有事也是我的,三哥安心休息就是。“
说着,三虎头领似得叫过两队的人开始分派,毕竟做过头目的人,有不少经验呢。
黄汉恒这一队,一共16个人,除了黄汉恒和两个亲随,其余13个分成三班,4个人一班,1个时辰换一班,专门看守殿门,殿中间不睡人,点起一堆篝火,专门找人看着,不能熄灭。只要有事,就叫其他人协助。
孙玉宸三人住在东里间,黄汉恒和俩亲随住在东梢间,其余人都在西里间和西梢间休息。三虎自己带着火枪、刀剑守护在东里间门口。
这样一来,防守严密,只要大家都机灵点,算得上万无一失。
众人听了,都唯唯称是,黄汉恒也正好离孙公子近,俩人晚上能说话聊天。
吃了饭,这就快7点多钟了。
此刻,夕阳早已落山,野外小山丘上,夜雾渐浓,一阵阵带着凉意的山风,掠过满山晃动的黛色,轻轻徐徐而来。然而这舒爽的风中,却意外地夹杂着一股越来越浓重令人作呕的恶臭。
众人吃了晚饭,凑在一处闲聊,只在大殿里留了一把篝火,幸而黄汉恒出门带的东西都,风灯、汽灯和蜡烛都有,把大殿里照的也算明亮。
孙公子有些憔悴,院子里的腐臭气味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篝火的柴气,凝结成一股奇异难闻的气息,熏得他只就着酱菜喝了一碗小米粥,就罢了,剩下的,都便宜了黄汉恒和孙安,三虎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吃了4个大馒头,还喝了几碗菜汤。
山风树影摇曳不停,不知名的小虫子叽叽咕咕在外面不知说的啥,带的那些骡马也不安分,在后院一会儿吭哧吭哧喘粗气,一会儿大呼小叫,直到快到了子夜时分,才算安静下来。
孙玉宸跟黄汉恒俩人躺在铺的厚厚的地下,聊了不少,都是南北风俗水土不同和各地的风景名胜,孙安也听得津津有味。
三虎半窝在大殿东面,不言声擦拭着手里的火枪和刀剑,一直以来,他就胆大如斗,不过这回住了庙,却右眼皮蹦蹦跳个不停,老是觉得好似要出什么事。回头看看两位公子聊得热烈,才有些安心,他不想说出来吓坏了这位他非常喜欢的三哥。
哎,要是大哥、二哥在这儿就好了,起码他俩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更是艺高人胆大。
守门的几人找了块大木头,死死顶住殿门,盘腿坐了也聊得火热,抽烟的抽烟,掷筛子的掷筛子,殿西边,三组、四组的人都睡了,为的是有精神半夜值班。
火光熊熊,给人带来不少安定。
黄汉恒打着哈欠掏出块银壳怀表看了看:”都子时了,大哥赶紧睡会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孙玉宸点点头,枕了衣服卷成的枕头上,旁边孙安把大包袱紧紧挤在他脑袋边,生怕少了啥。
不一会儿,黄公子和两个亲随就沉沉睡了,孙安也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毕竟赶了这么远的路,又看了些惊悚场面,脑子一放松,都沉入了梦乡。
孙玉宸摸着包袱,想起了家,家里那座5进的大宅院,楼阁峥嵘、庭院深深,楠木和铁力木建造的大客厅足足五间大小,门前康熙青花大瓷缸里,开的鲜艳的莲花荷叶,川流不息的仆人们托着红漆盘子,给来往的客人们上茶。
那茶叶,除了西湖龙井,还有自北宋以来便入贡大内的小团龙凤饼、黄山云雾、庐山的白针寿眉、杭州的碧螺春,配着一色前明万历五彩或是本朝乾隆青花的茶杯,冒着阵阵入鼻的香气,紫檀雕花大桌上,摆满了康熙素三彩的小碟子,里头都是江南应着节令的干鲜果品,大都是自家田庄里出产的。白嫩的脆藕、香嫩的菱角、金色的桔饼,那是外头都不易见的。
老爹跟众位相邻里的文人雅士或是看家中的唐宋古画、或是观赏元明传下来的玉器,或是吟诗、或是对联、或是饮酒、或是小唱,钟鸣鼎食而风雅存,真真应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那句话。
自己呢,从小看到家里就是这个印象,有时候跟着母亲在一众丫头陪着,转过几道或方、或圆、或方瓶的门洞,去后院的花园玩耍。
花园是孙玉宸小时候的乐园,跟其他江南园林一样,不大,前头是玲珑飞插入云的太湖灵璧石峰,足有2丈多高,听母亲说,那是当年宋徽宗遗留在江南的花石纲,前几代祖宗花了重金从杭州买来的,转过石峰,前头一片碧绿湛蓝的湖水,周围小桥流水、怪石天然布列、鲜花簇拥古树参天,最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母亲总会拉着他的小手,一边转动着手里的念珠,清幽自在的在花园里消散一下午的闲雅时光,午睡就在池水北边的楼阁里,醒来喝杯香茶,就成了他的自由时光,跟那些美丽的丫鬟们在山石丛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成了他童年生活中,最丰富多姿的景象。
后来看书,他看书才知道,自己就是绮罗丛中生长的公子哥,但他又不忿,自己长大了,必然要做一番事业,谁说公子哥不能见风雨、吃苦头?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干事业的?正因如此,当年入京赶考时,才年轻气盛的参与了公车上书。
后来………………
满脑胡思乱想的孙玉宸迷迷糊糊睡不踏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听见一阵熟悉的声响,不是山风、也不是骡马叫声,那声音飘飘忽忽、幽幽怨怨得,让人身上发冷。
门外突然进来一人,满身华服,孙玉宸抬头一看,面前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大人!
母亲还是那天拜佛时的华服,头上金钗玉簪手上套着南珠念珠,满头银发,望着自己慈爱的微笑!
再也忍不住的孙公子起身一把抱住了母亲,断了线似得泪水扑簌簌滚下,像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孩子打了架,受了委屈,总要钻到母亲怀里找些安慰温暖一样,孙公子在母亲怀里,轻轻转动着头,眼泪把老人的衣服都浸湿了。
母亲没有说话,直笑吟吟看着他,像那天他刚从舅爷爷家回家一样,满眼疼爱里隐藏着泪光。
“母亲,您怎么追到这里来了!这么老远的路程,得上千里远呐!我和孙安一路还算平顺,没遇到啥大风大浪,我真想你,想咱们家!您看看,儿子长大了,也能走这么远的路了。”
孙玉宸滔滔不绝说了半天,老母亲还是一言不发,笑着。
“母亲,咱们家到底怎么样了?官府如何处置的?您和家里的人还好吧?”
“母亲,我临走,赵家小姐还送了衣食盘缠呢。”
“母亲,谁陪您一起来的,怎么不见管家呢?”
“母亲,咱们明天得快走,这里有邪祟呢!”
“母亲,你的身上怎么这样凉?别是晚上吹了山风吧?”
“母亲,你手指甲怎么这样长?丫头们都懒了吧。”
“母亲,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晚上涂粉对皮肤不好。”
“母亲,你的嘴唇怎么这样蓝?是那里不舒服?”
“母亲,你的舌头怎么这么长?还流口水呢?”
“母亲,你的眼怎么这样红?”
“母亲,你的牙怎么这样尖?都呲出嘴了,”
“母亲,你的脚上怎么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