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脑袋上,冷汗珠子滴下来。
“另外,你是七爷挑的,皇上心里有数,老佛爷的脾气,方才我跟你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万一闹出事,别说我们军机上的几个,就是皇上,心里也不安,为了七爷,他也不想怎么对你,可老佛爷那头呢?阎阁老为朝廷操劳40多年,说罢也就罢了,你呢?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真的出了事,皇上不忍心下手,老佛爷必定不依不饶,你自己说说,两宫为了这点事…………。闹出不和气,朝廷怎么处置?”
孙德胜猛然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看看比自己矮一头的荣中堂仿佛面对家人似得平和宁静,谆谆教导,心里一凉一热,跪在地下大喊“冤枉啊!”
这一声冤枉,倒把中堂喊傻了,自打回京入了中枢,他什么人没见过,都是一脸谄媚逢迎的各色笑脸,除了铁中堂那几人,朝廷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失礼过。
刚才一席话,算是荣中堂的心理话,只是,尚有一层意思,他不能、也不便对着这个六品小官说出口——明摆着,自己以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兵部、吏部,又兼管武卫军的名义,才刚进了军机处,被授为领班军机大臣,这才不到一年,就闹出了这么个大案子,还是在恩科大典、万寿大典前夕,不管是外省还是朝廷里,看不惯自己的政敌也多如牛毛,这些人当然会抓住此案,大做文章,自己这张老脸,也得丢到九霄云外去。
所以,他只能点到而止。
更有一番不能明说的心思,藏在荣中堂心底最深处——他是老佛爷的嫡系,这是满朝皆知的,自打入主中枢,他发现这位亲政不久的皇帝,跟他并不怎么合得来。这可不行!皇上和老佛爷的争执内幕,他通过李总管,知道得一清二楚,作为大臣,当然要跟实权者走。
可是,老佛爷今年多大年纪?皇上才多大?!万一老佛爷…………。到时候还不是皇上说了算。自己这个名声在外的“后党”,真的到那会儿,连哭都找不到庙门喽!
所以,孙德胜这种七爷看好的小人物,也正好是自己下工夫拉拢的对象,谁知道万一哪天皇上想起这个亲爹亲自挑中的人才呢?
不过,他也确实喜欢这个忠义的青年。
“你、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冤枉,跟我说,快起来、快着,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嘛。”荣中堂亲手扶起孙德胜。
孙德胜热泪盈眶,荣中堂这番话,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压在了他心里,他这才真心体会了:大清国的官儿,真不好当!
“下官失礼了!请中堂恕罪。下官职位卑微,并不是为了闹事、显摆自己本事,是此案大有玄机,为冤死的人喊冤呐,盼望中堂大人明镜高悬,不为卑职,就算为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吧!”
荣中堂沉吟着,觉着这人确实有点不识相,不就死了俩人嘛,大清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死个千八百人,只要在奏折里轻轻写上一笔认罪的话头儿,上头就开恩不问了。
孙德胜稳稳心神“中堂大人,我不是孟浪之人,此案的玄机,就在于死者和凶犯………………”
“别说了,德胜啊,我方才说的你没听进去。这样吧,这案子你就交给刑部罢了,等万寿庆典过了,我亲自过问,怎么样?”
孙德胜疑惑的望望气定神闲的荣中堂:“这…………中堂大人一言九鼎,当真?”
中堂呵呵笑了“当真,当真,我不仅要亲自过问,还要提拔提拔你呢!说,你想在部里还是去军中呐?”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还是想留在都察院。以…………”
荣中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坐下,你的心思我知道,这事你也别管了,我放在心里,以后有工夫,常来我府上坐坐,我顶喜欢你这种有志气的年轻人。来,酒宴备好了,入座吧,今儿准备准备,明天把案卷送到刑部去吧。”
孙德胜受宠若惊的被中堂大人拉着,坐了紫檀镶大理石的圆桌外,张小哥喊了一嗓子上菜,各种水陆珍奇山珍海味,满满摆了一桌,全是辽东的野味儿和江南的海鲜。
连那盘碗,都是一色的雍正粉彩官窑,端的是美食美器,富丽辉煌。
孙德胜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低头味同嚼蜡的吃着、喝着,过了一个多钟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喝了些什么,这才起身准备告辞。
荣中堂显然对自己一番话语说服了犟驴一样的孙德胜很满意,知道自己没白费工夫,想了想,从腰里解下一柄一尺多长的顺刀,蓝色鲨鱼皮镶金边的外鞘,镶嵌了十多颗宝石珍珠,把柄是紫铜刻花嵌金丝的,拔出来碧蓝碧蓝冷飕飕的刀锋,十分锋利。
“你别推辞,宝剑赠英雄嘛,这是伯王爷送我的,也是僧王爷家传的物件,你是僧王爷属下的功勋之后,当有此刀,来,挂上!小张,给德胜挂上!”
张小哥赶紧过来,半推半强迫的,把顺刀给孙德胜挂在腰间,孙德胜半跪谢了,这才离开了荣府。
浑浑噩噩的回了家,孙德胜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似得,浑身一点力气没有,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找了一瓶烧刀子喝下去,才总算平息了自己胸中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算是败了,南城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这位“孙青天”算是彻彻底底的败了,他死也不明白,就为了一个人的万寿无疆,难道连老百姓显见的冤案都得等好几年!
喝的脸红脖子粗的孙德胜,在自己屋里半哭半笑着,折腾了一夜,可把老太太和媳妇儿吓坏了,可俩人还不敢问。
第二天,头疼欲裂的孙德胜刚起来,用凉水洗了洗脸,又擦擦身,外头匆匆进来几人,头前的是脚步踉跄,一脸清灰面无人色的文老爷。
“老哥,你、你这是怎么了?通州的事办完了?张成栋和周佳的家人呢?是不是要遣送回乡?你说话啊!”
文老爷像突然大白天见了鬼似得,嗓子里使劲挤出了哭声,即惊怖又恐惧,把身边扶着他的衙役和孙德胜家人吓了一跳!
“死了!全死了!张成栋老婆和大儿子,被周家的人围着又骂又打,一见我送去的棺材,叫起了撞天屈!陪我去的刑部司官,说张成栋是凶手,她一口气没上来,一头碰死在棺材上!他大儿子气愤不过,要写状纸为父亲喊冤,被刑部司官重责了40大板,当场打死了!”
咣啷!一声巨响,石墩子上洗漱的铜盆,被孙德胜一脚踢飞,散落的水珠子,溅了自己全身,在他眼里,那不是水,是血淋淋的真相………………。
顺刀,是清代皇室男性成员和满蒙八旗贵胄、王公亲贵随身佩戴的特别兵器,形制如短剑。
一般一尺多长,用来作文具刀或护身短刀,据清宫档案《穿戴档》和《内务府陈设档》记载,皇帝腰带上都会佩戴顺刀,而且,大内各重要宫殿和皇帝的起居室内,在宝座边上,都会陈设一把顺刀,以防止出现意外。八旗军中,顺刀也作为健锐营和亲军营的制式装备,是清代一种特有的短型兵器.
二十
这案子确实不能再审下去了,这不,还没结案呢,又搭上两条人命!刑部尚书铁大人还算“不错”,小小惩治了打死张成栋儿子的司官,又从刑部公费里拿出500两银子,代为赔偿给周家,周家得了银子,又知道凶手张成栋已死,加上刑部严令——恩科会试在即,此案已结,令河南省衙役,把周家、张家的棺材一律遣返回原籍安葬,不得入京增添什么晦气,因此,周家也不在追究了。
只是,周家拉了一个棺材,而张家,是三个。幸而张家还来了本家的两个近亲,只得洒泪护送着三具棺材,回乡不提。
总算是一片云雾散了,孙德胜怏怏不乐得把案卷和一些物证整理好,上交了刑部衙门。文老爷,也算是在九门提督那大人有一个交代。
不到三天,刑部全然不是平时拖拉推诿的审案方式,以最紧急的结案文书呈奏御前,又发了朝廷邸报,算是糊里糊涂,结了案。
孙德胜在衙门里,瞪眼看着眼前这份邸报————据刑部奏:近来京师南城悦来客栈一案,经南城巡察御史、兵马司指挥联合勘察,报都察院、刑部复核,现已查明:举人张成栋与贡生周佳,酒醉中言语不和,互相斗殴,张成栋失手杀死周佳,后落荒而逃,于左安门外护城河内,失足落水而死。事实俱在,物证齐全,现判张成栋,按《大清律例》之斗杀律,失手杀人致人死命,以斩监侯入罪,秋后处决。唯张成栋逃亡时失足落水已死,已受天诛,不予追究,惟案犯张成栋之妻、子来京后,肆意嚣张、扰乱官法,其妻糊涂无知,撞死棺前,其子因伤痛过度,暴病而亡。臣等,念王法无私,而圣上有好生之德,不予追究,以臣部中公费银500两,代为赔偿周佳之家属,令二人家属将棺木妥善护送回乡入葬。特此奏闻皇上,伏请圣裁。
皇上朱批——知道了。钦此。
据礼部奏,恩科会试,五日后,照常举行,奉上谕:会试副主考,著添派南书房行走、吏部掌印郎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郎中潘世兴去。钦此。
……………………。
“狗屁!”孙德胜愤怒的把邸报狠狠揉成团,扔进化纸缸内。孙德胜虽然气愤,可到底荣中堂给他留了话,他也多了个心眼儿,把所有案卷偷偷连夜誊写了一份,物证也挑了些最重要的,秘藏在床底下,等到凶犯落网,被害者昭雪那天,还能用得上。
但,这个机会很可能没有了。
虽说孙德胜、文老爷并没有受到上司的惩罚,也算他转弯转的快,一床锦被子遮盖过去,补上了诸位大人的脸面。可毕竟伤了几位大人,尤其是军机大臣、刑部尚书铁大人的面子,恩科会试后,本来都察院轮值南城,该派的人却没来,孙德胜还是六品御史,文老爷更别说了,俩人又扎扎实实在一块堆儿坐了1年多同事,好似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