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潘学士中了进士之后,第一次在文字上卡壳。
他像是着了魔,嘴里嘟嘟囔囔“不是五言律诗、不是七言绝句、不是书启、不是古风,更不是奏议,也不像策问、八股………………嗯……”
“老弟,这是张什么纸?验看过了吗?”
孙德胜忙说,查验过了,就是普通的一张信笺,琉璃厂到处有卖的,
“就这一张?”
“确实如此!在马棚里倒是发现了一卷课业本子,纸张一样,可不是…………。”
潘学士一摆手,站起身,思索着,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际中,太阳依然炽热的笼罩大地,无数朵白云在那里舒展着身躯,碧蓝碧蓝的。
“咱们写字,跟西洋人不一样,他们是横着,从左往右,咱们是竖着,从右往左,这么看来…………。这是一首宋词!或者是元曲的小令!”
孙德胜猛然一惊,再把残纸片拿在手里,死死看了看,“着啊老哥大才!兄弟佩服!我说这东西那么难破解,原来没找对路子!”
潘学士坐了,呆了脸“可是兄弟,宋词元曲何止千万首,这么点时辰,咱们怎么破开呢?”
小莲听了宋词,抿嘴笑了“孙老爷,我说一句,对不对您别在意。”
“兄弟请讲。”
一听孙老爷叫兄弟,小莲有些眉飞色舞了“这宋词、元曲,我也唱过,他也写过不少,我想,词曲都有牌子,咱们不妨找到词源词韵,对着牌子把残存的字体嵌进去!只要能对上,再看看谁写的不就得了?”
三人瞪大了眼都看小莲,把他看的紧张而羞涩,“难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潘学士忍不住捏了小莲粉嫩的小脸一把“你啊哈哈哈哈,真是个小可人儿!就这么办!”
好在小莲老板这里的书架摆设,都是潘学士亲自指挥收拾的,跟自己家一样,潘学士也不嫌乱,自己搬了凳子,找来了词源词韵和元曲格律牌名,孙德胜拿了一摞子纸,把残片上的字写了好几十份儿,李有德则在一边磨墨、递文具。
翻开之后,潘学士动笔,先把词牌一一写明——什么忆秦娥、浪淘沙、雨霖铃、卜算子、声声慢,又把词牌里的格律排列,画圈代替,再试着把残片上的字,一一对照格律,镶嵌进词句里。
残片上的字到底太少,忙活了半天,词牌就那么些,对照来对照去,还是没找到,小莲有些气馁了。嘟着嘴皱了眉。
潘学士却乐此不疲“你自己说的法子,还叫别人去破?赶紧的,这可比看八股文章好玩,等过几天我出了场,带你去游西山!”
就这么着,四人左右词牌,右手残片,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李有德累的眼花缭乱,看看怀表,都下午4点了,还没动静,正当他要去解手呢。
孙德胜颤抖着站起身晃得厉害“找到了!找到了!看,是不是这首!”
说着递给潘学士。
接过孙德胜手里的那张词牌名,潘学士略微一思索就明白了。对上了!是《眼儿媚》!
“小莲,快去拿我送你那部武英殿版的《宋词集录》!”
潘学士和孙德胜激动的厉害,弄了半天,案子又大大近前一步,高兴的合不拢嘴,李有德又去端来酒杯,三人喝了一大杯女儿红,个个兴奋的脸红心跳。
眼儿媚这首词,写的人也不少,可出色的不多,潘学士想想近代没有什么出名的作品,就认定,肯定是前人的。
翻开《宋词集录》,潘学士专找《眼儿媚》这词牌,一面默念着残片上的字,不一会儿,潘学士大笑一声“呵呵呵呵,在这儿呢!我说你怎么不好找,都对上了!原来是这位爷写的!小莲,你念,我写!”
撸起袖子,潘学士运笔“快!”
小莲接了书,欣喜不已,朱唇轻启念道
“ 眼儿媚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
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遶胡沙。
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正是徽宗赵佶在被俘后,去燕京路上写的!”
十六
一首简简单单的宋徽宗词,说明什么呢?
小潘学士说“这是当年金兵入侵中原,北宋朝廷因处置失误,造成亡国,徽钦二帝被掠往燕京,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城这儿,路上怀念故国所作,繁华逝去,身为囚徒,跟南唐后主李煜的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孙德胜不胜唏嘘,他知道最后徽钦二帝的悲惨下场,着实为金人的残暴气氛,但略略琢磨,立即赶到不妥。
这金人,就是大清认为始祖的,关外时候,太祖太宗还称国号也是大金,后来才改的大清。放在康雍乾年间,方才潘学士这番话,被人举发了,那是绝对了不得的弥天大罪!
幸而现今文网疏松,不然…………。
孙德胜巧妙的打断了小潘学士继续往下说的话头:“大哥,这么说,在案发当时,张成栋和周佳,正在说跟徽宗皇帝有关的话题,不知道为了什么才发生了惨剧!”
潘学士潇洒的甩甩辫子:“着啊!二位贤弟请想,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死去的周佳会紧紧抓住这张纸片不撒手呢?而张成栋为什么要死命得把这张毫无干系的纸片拽走销毁?它能告诉我们什么?”
小莲紧张问“告诉我们什么?”
“这案子的题眼儿,就在这首词上!他甚至比案发后所有的物证都重要!当然凶手不可能是宋徽宗的鬼魂吧!或许…………。或许跟他有极大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