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多,她就照顾住在东梢间的俩弟弟休息。可煞作怪,俩小孩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精神的厉害,直在地下哭哭闹闹,非得跟着姐姐一起起卧,几个奶母劝着也不听,满屋里乱跑,赵小姐听了小兰的禀报,倒是乐起来”他们才多大?哪能忌讳到这个地步儿?快叫妈妈们把铺搭在这屋,他们就在门外伺候着吧。“
原来,当年大家子规矩,男孩子过了8岁,就不能跟母亲、姐姐同床了,由奶母和看妈带着休息。
俩小孩自然高兴的紧,蹦蹦跳跳围着赵小姐乱嚷,皮猴子似得说笑,小兰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这两位小爷一直捏呆呆打不起精神,今儿这是怎么了?
赵小姐这张楠木架子大床,是福建出的红漆贴金的,里面颇为宽大,等丫鬟用银提炉熏好床被,俩小孩洗洗就跑到床上乱滚起来,赵小姐一人一巴掌”进被窝里,看受了凉!“
想吩咐小兰放下银红床帐,琢磨琢磨,又算了,万一父母那边有事,自己还得赶过去看看呢。
于是,自己拿了本李易安的词集,半斜靠在床上,半拍着俩小孩睡觉。
小兰还是打地铺,看着小姐默默不言,自己也就端了一盏贴金霓虹纱灯,放在床头花梨木小柜上,一面刺绣,一面打瞌睡。
金寿金宝颇不老实,一会叽叽咕咕说笑,一会起来抱着赵小姐的脖子"好姐姐,睡不着,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金宝一头窝在小姐怀里“讲故事、讲故事!奶妈整天跟我们讲,我们都不爱听了!”
赵小姐笑道“这早晚,你俩就会闹我,可是讲什么呢?我说的你俩又听不懂,咱们湖南老家那边的故事,你俩都听腻了!”
“不嘛不嘛!要听!上回柳妈讲的那个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就很好!”金寿噘着嘴不满得嘟囔着。
小兰一听,笑的前仰后合的:“你们俩!都让那起子老婆子教坏了!看明儿老爷不打你们!”
金宝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姐姐,那我们给你讲个故事吧!保管你没听过的!”
赵小姐放下书,拿起一个话梅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你俩还会讲故事?什么故事?说给我和你们兰姐姐听听……。”
小兰也笑起来,起身给小姐倒了杯茶“瞧把他们能的!还不是那些老婆子们说的烂事!我可告诉你们,什么村野脏话可不准乱说!”
金寿乐得虎牙都露出来了,拉着金宝的小手:“呵呵呵,那不会!我们讲的可不是村野脏话,好姐姐,说完故事,你可要给我们点好东西哦!”
赵小姐无奈笑着摇摇头,拿出抽屉里一个雕漆木盒,打开了,取出两枚赤金大钱儿“讲的好听了,一人一个,不好听了不给!这是父亲进宫谢恩,万岁爷赏的呢!”
这俩赤金大钱半两多一个,明晃晃亮晶晶十分夺目,上头篆着四个端方大字——天下太平,乃是宫中帝后逢年过节 赏赐给王公亲贵压荷包用的,有时皇帝自己也用来压荷包,前年赵大福入宫朝贺,赶上老佛爷高兴赏赐物件,一旁的少年光绪爷见老佛爷喜悦,为了给皇额娘凑趣儿,就从五彩缂丝荷包里掏出这俩大金钱儿赏给了赵大福。赵大福家里金银满库,也不太在意,但毕竟是万岁爷的赏赐,就交给女儿收存了。
俩小孩见了大金钱,夺过来放在怀里,又吵又笑,几人乐成一团。
金寿清清嗓子,开始讲述————
“咱们湖南老家,离长沙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黑虎镇,那地方,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早先没有人烟,后来,进山打猎的多了,才有这么镇子。”
“胡说!我长那么大,也没听见老家有这么个镇子!”小兰嗔怪道。
“小兰姐姐别打岔嘛!往下听…………”金宝儿举着大金钱,溜黑的眼珠儿,瞧着小兰雪白的脖子舔舌头。
————这黑虎镇上,有家大户人家,姓刘,家里做生意的,很是富有,家里也有一位小姐,长得很漂亮,跟、跟我姐姐似得,这一年,长沙瘟疫,死的人成千上万,连各乡村镇也不能免,刘家的大小主人下人,死了不少!就剩了刘小姐和一个丫鬟,红儿。还有几个看门的老婆子。
赵小姐听到这儿,拍了金寿一把“哪听来的假故事!这么晚怪吓人的!”
金寿笑笑,尽自讲述下去——————
这天晚上,镇子里静悄悄的,瘟疫肆虐,有些家产的都跑到外地去了,没依没靠的百姓们,因为死人太多,有些还没等逃难,就死在家里,连送埋的人都没有,尸臭满院,白骨遍地。黑虎镇,就成了死镇………………
刘小姐正跟红儿在屋里做女工,哭的泪眼朦胧的,她父母都没了,刚入土不久。年纪轻轻,就剩了自己一人,连个叔伯、堂兄弟姐妹也没有,正感叹自己命运不济,红儿也陪着掉泪。
外头看门的老婆子,也头偷着睡觉去了。
忽然,阴风大起,呼啦啦吹得门窗晃动,刘小姐觉得有点怕,问红儿“怎么这时候起风了?”
红儿更怕,忙紧闭了门户,颤巍巍说:小姐,要不明天咱们也走吧?
刘小姐苦笑一声“走?上哪儿走?”
“一个镇子都快死绝了,咱女儿家家的,不能留在这里讨生活啊!老爷太太才刚亡故不久,我看,不行就去湖北武昌府,听说那里还有咱家一门儿亲戚呢。
刚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
“儿啊,开开门……”
刘小姐和红儿吓得魂飞天外!原来,这声音,正是她死去半个多月的母亲!
“儿啊,外头这么冷,快开开门,让娘进去避避…………。”
俩人哆嗦成一个团,不敢动弹,想叫人,可院子深远,况且女儿家,早已是神魂迷乱了!
外头敲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起初,还是砸门声,可后来,却变成了老鼠啃棺材那种芝芝咯咯咯的声响…………。
刘小姐装着胆子在前,举着灯到了外屋,借着昏暗灯光一照,外头黑乎乎的,有俩东西,正趴在地下挠门呢!
吓得她语无伦次:“小红!小红,你看看,外头…………。外头 到底是什么啊!”
刚说到这儿,纸糊的窗户哐啷一下被什么撞开了!只见她娘那张烂成一半惨白的死人脸,正咧着嘴朝她哈哈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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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啊的一声,吓得花容变色。赵小姐也是容颜改变,正要训斥金寿晚上说这么怕人的故事,
再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几盏方才还明亮的蜡烛、彩灯,却都乎乎冒了蓝幽幽的光,衬得屋里几人一片死灵灵的蓝灰!
半歪着的赵小姐赶紧坐直身子,唬的抖着手问“小皮猴子,哪儿听来的瞎故事!快别说了………………。”
金寿嘿嘿一笑,一张嘴吐出条一尺多长的舌头!却变了声调幽幽说道:“小美人儿,转过头看看,我长得很像你弟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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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凄厉的惊叫声,直传出去很远…………。